大夏皇家有条祖律。
新婚第二日。
新妇……
不对。
新夫君。
要给族中长辈敬茶。
柳慕辰站在铜镜前。
看着身上这件端端正正的绛红色吉服。
深深叹了口气。
“敬个茶而已,怎么搞得比拜堂还累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
姬玉烟站在他身后。
一件件替他整理衣冠。
腰带要束到这个扣。
玉佩要挂在这个位置。
衣领的折边要翻三折半——她一套手势行云流水。
一看就是昨夜在脑子里演练过八百遍的。
“今天见的是姑祖母。”
“她老人家看着凶,其实最好说话。”
“你乖乖站在朕旁边,少说话,多微笑,一切有朕。”
柳慕辰从镜子里看她。
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妻主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紧张什么?”
姬玉烟的手一顿。
“朕没紧张。”
“你的簪子插反了。”
“……!!”
姬玉烟赶紧抬手去摸头顶。
摸了个空——她今天根本没戴簪子。
再一看镜子里。
某人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。
“柳!慕!辰!”
“哎哎哎——别动手别动手!吉服!吉服要皱了!”
……
姬凤鸳住在钦天监后面的小院子里。
去那儿的路上。
姬玉烟一路都在给他补课。
“姑祖母不吃燕窝,不吃人参,就爱吃橘子,你千万别给她削苹果,她嫌酸。”
“她要是问你生不生孩子,你就说听陛下的,把锅甩给朕。”
“她要是说烟儿这孩子脾气不好。
你多担待——你千万别接确实不好!
那是她钓鱼执法!
上一个接这话的。
被她罚跪了一下午!”
柳慕辰:“……”
行吧。
皇家的人,一个个都是人精。
院子里一棵老梅树。
树下一张石桌。
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点。
她今天难得没有摆弄卦盘。
正拿着一把小竹刀。
慢悠悠地剥一个橘子。
看见两个人手牵着手走进来。
她眼皮都没抬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就坐。”
柳慕辰规规矩矩地走过去,提起茶壶,双手奉上一杯。
“姑祖母,请用茶。”
姬凤鸳没接。
她把最后一片橘子塞进嘴里。
这才抬起眼,上上下下地打量他。
看了很久。
“茶先不急。”
“昨夜,睡得可好?”
“噗——”
柳慕辰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。
姬玉烟的耳朵“唰”地红了。
“姑祖母!!”
“怎么,长辈问一句新婚夜话,很失礼吗?“
姬凤鸳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,“我这是关心你们小两口。”
“看你这脸色——嗯,不错,看来烟儿还算疼人。”
柳慕辰:“……”
他算是知道姬玉烟这没正形的一面随谁了。
茶敬完了。
姬玉烟被太师府的一个老仆叫走。
说是有宗室那边的急务要请她过目。
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一老一少。
姬凤鸳给柳慕辰续了杯茶,忽然开口。
“慕辰。”
“大婚那日,你昏过去之前,身上那道金光——”
“你自己,看到了吗?”
柳慕辰端茶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“看到了一些。”
“一些画面。”
“白玉的宫殿,燃着三色火的剑,还有一个女人站在雪地里,让我去月华宫娶她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
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。
“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是我,还是……藏在我身体里的那个人。”
院子里静了很久。
老梅树的影子在地上晃。
姬凤鸳盯着石桌上的茶渍,忽然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:
“你知道双星缠月,是什么意思吗?”
“卦象上说的。柳慕辰摇头,我只当是应的我和烟儿。”
“我一开始也这么以为。”
姬凤鸳抬起眼。
“可大婚那日,我看清了。”
“双星缠月——月,是烟儿。”
“而星,只有一个。”
“可那一个星里头,裹着两个东西。”
“两个你。”
柳慕辰的呼吸,骤然一滞。
“一个是现在的你,会笑,会哭,会怕疼,会哄人的柳慕辰。”
“另一个,是正在醒过来的那个。”
姬凤鸳一字一字地说。
“我不知道他叫什么。”
“我只知道,大婚那日他睁眼看了这个人间一眼,那一眼,连我的卦盘都压不住。”
“慕辰,我今天留你,是想告诉你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我们会变老,会死,可那个不会。他活了三千年,还会再活三千年。”
“第二,烟儿是个月亮。月亮的光,再亮,也留不住星。
她这辈子注定只能做你的一段——可你,是她的一辈子。”
“所以第三个——”
她俯过身,一把攥住柳慕辰的手腕。
老人的手又凉又硬,像一段枯木,却攥得死紧。
“答应我。”
“往后不管你想起什么,不管你变成谁——”
“你别告诉她。”
“别让她知道,她在这段情分里,从一开始就输了。”
柳慕辰看着这位老人。
看着她那双眯着的。
浑浊的却透着精光的眼睛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位大夏辈分最高的太师。
什么都算到了。
她不是在算国运。
是在替她那个外孙女。
算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情。
他还在想怎么答。
姬凤鸳已经松开手,重新靠回椅背上,拿起她的卦盘,慢悠悠地盘了起来。
“去吧。”
“今儿天好。”
“带她出宫走走。”
“少年夫妻,总要多攒些好光景。”
“攒得多了,往后的苦日子,才嚼得下去。”
柳慕辰站起身,朝她深深一揖。
走出十几步,身后又传来老人慢悠悠的声音。
“对了,慕辰。”
他回头。
姬凤鸳没有抬头,手里的卦盘转得飞快,骨碌碌的珠子响成一片。
“大婚那日,你替我挡了一道卦。”
“那道卦本来是冲着烟儿去的。你站在台上,什么都不知道,就硬生生受下了。”
“老身这条命,欠你半次。”
“所以方才那番话,不是威胁,是请求。”
“这个家里,总得有一个清醒的人,替她疼。”
柳慕辰站在梅树的影子里,看了她很久。
“姑祖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他转身出了院子。
身后,卦盘的珠子声忽然停了。
姬凤鸳低头看着盘面,瞳孔猛地一缩。
三枚铜钱,齐齐立在卦盘正中,颤颤巍巍,不倒。
立钱问卦,百年一遇。
卦象只有四个字——
“月华将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