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家主子,托我转达一句话——”
“主人,好久不见。”
花盆之下,无数的乳白根须,无声无息的,向他的脚踝缠来。
柳慕辰几乎是下意识的,抬脚就踩——
“噗嗤”一声,根须应声而断。
溅出来的,不是泥水。
是红色的。
“噫——什么玩意儿。”
沈和却已经大笑一声。
整个人一跃而起,向后掠去。
“柳慕辰,奉劝一句——”
“这几日,最好莫出国!”
黑衣转入墙影,眨眼消失。
“......”
院子里,只剩一院子的栀子。
柳慕辰站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恐怖中央。
方才鼓起的花泥,此刻都已经瘪了下去。
那些乳白的根须,尽数枯萎,缩成一团一团的须状物。
与枯萎的栀子枝一起,毫不起眼。
可那一滩溅开的红色,还在地上。
像一小团落在雪地上的血,分外刺眼。
“帝后?!”
院门口传来守门卫兵的大喝。
方才听见动静冲进来的禁卫军,已经把他院子围了。
“方才那人是谁?!”
“抓、去追啊!”
“追什么。”
柳慕辰摆摆手,蹲下身。
用帕子将那滩红色小心翼翼地,蘸了一点。
凑到鼻端,闻了一闻——
……不是血。
是一种从来没闻过的,极淡的,混着花的,肉香。
他抬起眼帘。
这一刻,他终于明白了那道种在花泥之下的字。
那句“吾,谨守”,和那截被咬得只剩下指骨的,人骨。
不是凤千雪。
凤千雪只想得到他,不会伤害他。
是另外一个人。
那个从坟墓里爬回来,一直在给他“盯着”的,那个女人。
“慕辰!”
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姬玉烟提着裙摆跑过来。
显然是刚下朝就听说宫里有动静,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。
“怎么了?哪里伤了?你可有碰那些……”
她一眼看到地上的那摊红色,瞳孔一缩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没事。”
柳慕辰不动声色的,把帕子收进袖中。
“一点花泥的事,我让人清理一下就好。”
“烟儿,今天晚上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?”
……
这一夜,他没有回家。
他带着姬玉烟,去了城南的一家小酒馆。
老板是个瞎眼的婆婆。
谁都不知道她为什么只卖一种酒——那种酒,叫做“半斤雪”。
酒馆门关着,里头只有两桌客人,像谁都没见过。
柳慕辰给姬玉烟倒了一杯。
姬玉烟没喝,看着他,一直看着他。
“说吧。”
“到底出什么事了。”
柳慕辰沉默片刻。
他从袖中,取出了那粒用帕子蘸的“红色”。
“烟儿,你→感觉到这个东西,有没有毒?”
姬玉烟半信半疑的,闭目凝神片刻,忽然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不是毒。”
“这是......”她顿了顿,“尸气。”
“而且是......混着药香的尸气。”
“慕辰,你到底在哪弄来的?!”
“瑾瑜栽花的时候,泥土里带的。”柳慕辰平静地说,“那个沈和,只是一个传话的。”
“至于真正的,把‘这个’种进去的人——”
他放下那个小食盒。
“我目前只有一个想法——”
“那颗被咬断的指骨,不是别人的。”
“是我自己的。”
姬玉烟的手,狠狠一抖,杯里的酒撒出去半杯。
“你......你说什么?”
“我做过一个梦。”
“梦里,我在一片樱花林里醒来,低头看自己的右手,少了一根手指。”
“有一只手,把断指,递到了另一个人手里。”
“那个人,穿着大周帝君的冕服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——熟悉感。”
“我醒来后,那个梦的内容,全都忘了。”
“可是我的右手上......”
他把右手摊开。
右手的小指根部,有一块极淡的痕迹。
经年累月。
淡得快看不见了——如果不是绷住仔细看。
你根本不会发现,那一小片皮肤。
颜色比周围要深那么一点点。
像是,曾经有一道极深的疤,后来被人用什么东西,强行“补”上了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我什么,都不记得了。”
柳慕辰看着她,坦诚地,缓缓地说。
“我这个人,对自己的过去,可能还不如玉烟你知道得多。”
“烟儿,我满身的谜团,连我自己都解不开。”
“但你总那么说,既然我是你的人,你罩我一辈子——”
他轻轻笑了笑,放下酒坛,隔着桌子,看着她,轻轻的说。
“那你就得,罩着我这身谜团一辈子了。”
“所以,我请你今晚陪我去的地方——”
他拿出一个小瓷瓶,就是那枚装着“红色”的帕子。
“你能不能,帮我打听一下,有没有这样一种古方,可以检验‘血缘’的——”
“我要查一查,我在‘大周’的亲生母亲到底是谁,以及......”
“我跟‘太微’这个名字,到底有什么关系。”
姬玉烟看着他的右手,看着那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,久久没有说话。
但柳慕辰看到了。
那个无比骄傲,刚刚为他顶撞满朝的女人,不知何时,已经红了眼眶。
“烟儿?”
“……我不怕。”她飞快低下头,吸了吸鼻子,声音闷闷的,“我娘早没了,我还有你。”
“可是慕辰,”
她抬起头,眼睛是红的。
却亮得吓人。
“从今天开始,我从你这里,把你的‘谜团’,全部收下了。”
“谜团我替你查。”
“它们要抓你,先过朕这一关。”
“你只要,继续做我肚子里的宝宝就行。”
柳慕辰笑了。
付钱的时候,姬玉烟忽然看见酒馆墙上。
贴着一张小小的,黄纸的画。
画上是个穿白衣服的女人,怀里抱着一样什么东西。
画得不好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。
她问老板:“这是什么?”
瞎眼婆婆说:“来这儿喝酒的人,都喜欢在墙上贴这个的,这画的是个大人物——”
“白玉宫啊......”
“哪有人模样啊。”
柳慕辰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张贴在墙上的、琐碎的画像。
那白玉宫殿的屋檐下,赫然用朱笔写着两个字——
月华。
喝完酒,两个人手牵手走在回宫的路上。
没有一句话。
可是他们的手。
牵得任何人都扯不开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