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当日。
洛神湖畔。
十里红妆。
从皇宫到湖边的长街。
铺满了火红的绸缎。
花瓣如雨，漫天飞舞。
七大流域，宾客云集。
魔族的车驾。
凤族的仪仗。
各方势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等那两个人。
宾客席上。
叶茜萱捧着那九十九卷《祝婚辞》。
坐立不安，眼睛一直往长街尽头瞟。
她身边的叶汐妍端坐如松。
神色平静。
只是那双搁在膝上的手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姬凤鸳坐在主宾位，抬眼看了看天色。
万里无云。
可她袖中的卦盘，正微微发烫。
更远处。
一处无人的楼阁顶上。
一个被禁足的少女披着斗篷。
踮着脚，努力地朝这边张望。
她答应过的。
只远远看一眼。
就一眼。
吉时到。
鼓乐齐鸣。
姬玉烟一身凤冠霞帔。
自长街尽头缓缓而来。
鎏金的凤冠垂下珠帘。
大红的嫁衣逶迤拖地。
所过之处，万花齐开。
她今日没有再穿那身象征威严的金色帝袍。
她只是一个。
要嫁给自己心上人的新娘。
长街两侧的百姓，山呼万岁。
礼部的女官们捧着凤印，立在道旁。
十里红妆铺到洛神湖边。
湖面上一艘巨大的画舫张灯结彩。
船头挂着两盏大红灯笼。
映得整片湖水都暖了。
风把她的嫁衣吹起来，猎猎作响。
姬玉烟走得很稳。
她这一生。
走过尸山血海，走过朝堂风浪。
从来不曾怕过什么。
可此刻，她的手心竟然在出汗。
大夏女帝姬玉烟。
出嫁的这条路上，紧张得像个偷穿嫁衣的小姑娘。
幸好有珠帘挡着。
没人看得见。
高台上，柳慕辰一袭红衣，立在那里。
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。
看着那条长长的红绸铺到她脚下。
看着她踏着红毯，穿过人海，朝他走来。
那一瞬间，他忽然听不见满场的鼓乐。
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。
一下。
快得要炸开。
珠帘之后。
那双冰蓝色的眸子。
穿越人海，准确地找到了他。
四目相对。
姬玉烟的脚步，几不可察地乱了一拍。
好在没人看见。
到了高台前，司仪高声唱礼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两人转身，对着浩渺天地，深深一拜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高堂之位空着，只供着一块牌位。
牌位是新刻的，檀香木，金字。
供桌上一盏长明灯。
一炉清香，还有一枝开得正盛的栀子花。
是姬玉烟一早亲手放上去的。
——先帝姬玉婉。
姬玉烟望着那块牌位，眼眶忽然热了。
姐姐。
烟儿嫁人了。
你看，你说过的，烟儿也会长大，也会结婚。
烟儿今天，很幸福。
她深深拜下去。
一滴泪落在红毯上，转瞬不见了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两人相对而立。
柳慕辰看着面前的人，凤冠霞帔，眉目如画。
他忽然想起刚穿越来的那一天。
想起她的蛮横。
她的病娇。
她半夜爬上他的床。
她为他哭红的眼睛。
原来兜兜转转。
他们是真的要过一辈子了。
“烟儿。”
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。
“我爱你。”
珠帘之后。
那人咬着唇，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。
“……朕也爱你。”
她回。
声音小得像蚊子哼，却字字清晰。
两人深深对拜。
起身的那一刻。
满场欢呼雷动，礼花冲天而起。
司仪扯着嗓子，正要喊出最后那一句“礼成”——
高台之上，柳慕辰忽然抬手，示意他停下。
满场一静。
所有人都看着这位帝后。
只见他转过身。
面对着姬玉烟，一字一句，朗声开口。
“臣柳慕辰，今日愿对天地起誓。”
“臣无金玉满堂之贵，亦无经天纬地之才。”
“唯有一颗心，一样东西，肯尽数付与一人。”
“她凶，臣让她十分；她哭，臣哄她枕边；她睡不着，臣陪她说话到天亮。”
“她要这万里江山，臣便陪她守着。”
“她哪天倦了，臣便带她去看江南的雪。”
“天地可鉴，此誓不悔。”
全场鸦雀无声。
没有人想到。
女帝的婚书之外。
还会有这样一段出自帝后之口的誓言。
没有一句官话。
字字滚烫。
姬玉烟站在红毯上。
隔着垂落的珠帘，看着眼前这个人。
她是大夏的女帝。
她见过最巍峨的山。
最深的渊，最烈的火，最冷的冰。
可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誓言。
她张了张嘴。
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只有眼泪，不受控制地往下掉。
良久。
她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，一字一顿地回。
“柳慕辰。”
“朕信你。”
“朕这辈子，只信你一个人的话。”
远处，那座无人的楼阁顶上。
披着斗篷的少女静静站着。
望着高台上那对并肩而立的红衣身影。
她看见了。
看见了他说誓词时认真的样子。
看见了她隔着珠帘掉泪的样子。
看见了这天下最般配的一双人。
姬瑾瑜站了很久。
忽然笑了笑，抬手把斗篷的帽子往下拉了拉。
“真好看啊，柳郎。”
“你穿喜服的样子……比本宫想的，还要好看。”
她说完，转身，一步一步走下了楼阁。
没有回头。
她答应过的。
只远远看一眼。
就一眼。
高台之上。
司仪这才回过神来。
擦了把汗，扯着嗓子。
声嘶力竭地喊出那一句——
“礼成——！”
礼花冲天而起。
满场山呼。
叶茜萱在人群里蹦着跳着鼓掌。
眼眶红红的，不知道是在替谁高兴。
叶汐妍端坐着，抬手，轻轻拍了三次。
三次。
不多，不少。
姬凤鸳望着高台。
抬手斟了一杯酒。
遥遥敬了那块空着的高堂牌位。
“姐姐。”
“烟儿嫁人了。”
“嫁得很好。”
然而。
就在这一片欢腾之中。
天边，忽然暗了。
方才还万里无云的天空。
不知何时，蒙上了一层血色。
狂风骤起。
漫天的花瓣被卷上半空。
打着旋，凋零。
一道火红的身影。
踏着风暴，自天际缓缓降下。
声音怨毒，响彻整个洛神湖。
“柳慕辰——”
“你的大喜之日，凭什么这么热闹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