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前夜。
按规矩。
新婚前一夜。
两人是不能见面的。
可子时刚过。
柳慕辰的窗户就被人敲响了。
他打开窗。
姬玉烟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。
站在月光里。
抱着枕头。
“朕睡不着。”
她说得理直气壮。
柳慕辰扶额。
“烟儿,规矩……”
“朕就是规矩。”
她翻窗进来。
熟门熟路地爬上他的床。
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“上来。陪朕说说话。”
柳慕辰无奈地躺过去。
两人并排躺着。
看着床顶的纱帐。
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。
姬玉烟忽然开口。
声音闷闷的。
“慕辰,朕有点怕。”
柳慕辰侧头看她。
大夏的女帝。
虚空境的大能。
杀伐果断,睥睨天下。
她说,她怕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明天。”
姬玉烟望着纱帐。
眼神罕见地有些空。
“朕十岁那年,姐姐也是在这座宫里嫁的人。”
“后来姐夫死了,姐姐也死了。”
“朕那时候就想,朕这辈子,绝不嫁人。嫁人的女人,都没有好下场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可是现在,朕要嫁你了。”
“朕怕……朕怕这是在做梦。怕明天一睁眼,你就不见了。”
“就像姐姐一样,说没就没了。”
柳慕辰的心,被狠狠揪了一下。
他翻身侧躺,伸手把她揽进怀里。
姬玉烟没有挣扎。
乖乖地把脸埋在他胸口。
“烟儿,你听好了。”
他低头。
下巴抵着她的发顶。
“我不是你姐夫,你也不是你姐姐。”
“明天不会消失,我也不会。”
“往后每一天早上,你一睁眼,看见的都是我。”
“看到腻为止。”
怀里的人安静了一会儿。
忽然。
一只冰凉的手伸出来。
掐住他腰上的软肉,狠狠一拧。
“嘶——”
“干嘛!”
姬玉烟抬起头。
眼眶红红的,嘴上却不饶人。
“什么叫看到腻为止?”
“你敢腻一个试试?”
柳慕辰疼得龇牙咧嘴。
却还是笑了。
他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。
“不腻。”
“一辈子都不腻。”
姬玉烟安静了一会儿,忽然又开口。
“慕辰,明日的誓词,你背熟了吗?”
“……什么誓词?”
“果然没背!”
姬玉烟一下子坐起来,气鼓鼓地瞪他。
“明日当着七大流域的面,你要亲口念给朕听的!”
“司礼监三天前就把词送到凤仪苑了!”
柳慕辰心虚地摸了摸鼻子。
那卷誓词他确实看过一眼。
全是些“天地为证、日月为盟”的官样文章。
他扫了两行就扔一边了。
“烟儿,官话谁都会念。”
“明日我不念那个。”
“那你念什么?”
柳慕辰想了想,轻声道:
“我念我自己的。”
“我这个人,没什么大出息,前半生稀里糊涂,后半生……”
他顿了顿,侧过头看她。
“后半生,只想好好守着一个姑娘。”
“她凶的时候,我让她三分;她哭的时候,我哄她三分;她睡不着的时候,我陪她说话到天亮。”
“她想护着这万里江山,我就陪她护着。”
“她哪天累了不想护了,我就带她去看江南的雪。”
殿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姬玉烟怔怔地看着他,眼眶一点点红了。
半晌,她一头扎进他怀里,声音闷闷的。
“不许去江南。”
“太远了,朕的奏折批不完。”
“……好,不去了。”
“也不许只让我三分。”
“要让十分。”
柳慕辰失笑。
“好,十分。”
“全都依你。”
月光从窗外淌进来,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姬玉烟看着那两只手。
忽然坐起身。
从枕下摸出一支玉簪。
簪子是冰蓝色的。
尾端雕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。
“这是朕亲手雕的。”
她把簪子塞进他手里。
眼神飘忽,耳尖通红。
“雕了半个月,废了好多料……你别嫌弃。”
柳慕辰看着那支簪子。
花瓣的纹路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生手雕的。
可他握在手里。
却觉得比什么神兵利器都重。
“烟儿。”
“嗯?”
“帮我戴上。”
姬玉烟愣住。
随即。
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簪子。
替他把散落的头发拢起。
一点点挽好,插上。
动作笨拙,却无比认真。
戴好之后。
她端详了半天。
忽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。
“有点歪。”
“歪了也好看。”
柳慕辰说。
“我妻主戴的,歪到天上去也是最好看的。”
这一夜,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说话,说到天快亮。
说什么呢?
说第一次见面时她的蛮不讲理。
说浴室里那场啼笑皆非的乌龙。
说她哭起来有多丑。
说她睡着时会流口水。
每说一件。
姬玉烟就在他腰上掐一下。
掐到最后,两个人都笑了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。
姬玉烟忽然安静下来。
“慕辰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肯留下来。”
她说。
“朕这个人,脾气坏,心眼小,还总欺负你。”
“你能留下来,朕……很高兴。”
柳慕辰侧过身,看着她。
“姬玉烟。”
他难得连名带姓地喊她。
“我留下来,不是因为你困住我。”
“是因为我不想走了。”
窗外,第一缕晨光刺破了黑暗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因为姬玉烟说——
最好的,要留到明天。
而现在,就是明天了。
晨光彻底漫进殿内的时候。
门外传来宫人小心翼翼的催促。
“陛下,该梳妆了。”
姬玉烟从被子里探出一个脑袋。
头发乱糟糟的,一脸的不情愿。
“再躺一炷香。”
“陛下,吉时……”
“再躺半炷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柳慕辰推了推她。
“去吧。”
“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。”
姬玉烟这才磨磨蹭蹭地爬起来。
披了件外衣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。
在他额头上飞快印了一下。
“等朕。”
“好。”
“凤冠很重,朕可能走得慢,你耐心些。”
“好。”
“合卺酒不许先喝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姬玉烟满意了,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殿门合上。
柳慕辰躺在满室的晨光里。
抬手摸了摸头顶那支歪歪扭扭的玉簪。
栀子花的花瓣,蹭着他的指尖。
他忽然觉得。
穿越到这个世界,好像也没那么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