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见姬瑾瑜之前。
柳慕辰先跟姬玉烟报了备。
毕竟家法第一条。
去哪儿见什么人。
都要说。
姬玉烟盯着他看了半晌。
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半个时辰。”
“超时一刻,禁足一月。”
柳慕辰哭笑不得。
连连应下。
瑾瑜的宫殿外。
落了禁制。
他到的时候。
那位三殿下正坐在廊下。
抱着膝,看院子里的落叶。
听见脚步声。
她猛地回头。
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“柳郎!”
她提着裙摆跑过来。
跑到一半又停住。
想起什么似的。
规规矩矩站好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取下半卷。”
柳慕辰晃了晃手里的食盒。
“顺便,给你带了点吃的。”
姬瑾瑜愣住。
食盒打开。
是几样精致的小点心。
还有一壶温着的桂花酿。
她盯着那些点心看了半天。
鼻子忽然就酸了。
从小到大。
她的宫殿里只有冷冰冰的功法。
和下人们畏惧的眼神。
从来没有人。
给她带过点心。
“愣着干什么,吃啊。”
柳慕辰把一块桂花糕塞到她手里。
姬瑾瑜小口小口地吃着。
吃得很慢。
像怕吃完就没了。
吃到最后一块。
她忽然拉起柳慕辰的手腕。
“柳郎,我带你去看个东西。”
宫殿后院。
有一方小小的花圃。
里面种满了栀子花。
白白的,小小的。
开得安安静静。
“这是我母后生前最喜欢的花。”
姬瑾瑜蹲下来,轻轻碰了碰花瓣。
“宫里没人愿意种这种不值钱的花,我就自己种。”
“母后在的时候,每年花期,都会摘一朵别在我头上。”
“她说,我们瑾瑜戴栀子花最好看了。”
她说着。
伸手摘了一朵。
别在了柳慕辰的衣襟上。
“喏。”
“借你戴一天。”
“明天记得还我。”
柳慕辰低头看着衣襟上那朵白花。
没说话。
他忽然明白。
眼前这个时而娇蛮时而阴冷的三殿下。
骨子里不过是个等母后回家的孩子。
“瑾瑜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每年花期,我都来陪你看。”
姬瑾瑜背对着他。
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她才用带着鼻音的声音凶巴巴地说:
“谁要你陪。”
“快滚吧,看见你就烦。”
可她递帛书过来的时候。
手指却在他掌心轻轻勾了一下。
舍不得松开。
“柳郎。”
“嗯?”
“心经下半卷,我本来就打算给你的。”
她从怀里取出一卷冰蓝色的帛书。
递过去。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柳慕辰警惕起来:“什么条件?”
姬瑾瑜低着头。
声音很轻。
“大婚那日,让我远远看一眼。”
“就一眼。”
“我想看看你穿喜服的样子。”
柳慕辰沉默了。
半晌,他叹了口气。
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好。”
“但只许看,不许捣乱。”
姬瑾瑜猛地抬头。
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。
“嗯!”
她笑得眉眼弯弯。
把帛书塞进他怀里。
忽然凑上来。
在他脸颊上飞快地碰了一下。
然后转身就跑。
跑出几步。
又回头。
一本正经地叮嘱起来。
“对了,下半卷练的时候,有几条规矩,你务必记牢。”
“其一,地经七十二条脉络,须得一条一条开,贪快必伤经脉。”
“其二,天经第一层‘观星’,不到虚空境,切不可强修。”
“其三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语气忽然低了下去。
“练到第三十六层那天夜里,无论听见什么声音,都不要睁眼。”
“什么声音都不要。”
柳慕辰心里一咯噔。
“听见什么?”
姬瑾瑜却没有答。
她只是摇了摇头。
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。
“你到时候就知道了。”
“总之,记住我的话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。
凤仪苑。
正在批奏折的姬玉烟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。
她皱了皱眉。
端起茶盏。
“啪。”
茶盏碎了。
她低头看着满手的茶水。
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“……慕辰。”
“你可真是,一刻都不让朕省心啊。”
话音刚落。
她面前的传讯玉符亮了一下。
是柳慕辰的报备:“已到,取了东西就回。”
姬玉烟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。
最后冷哼一声。
把碎瓷扫到一边。
“算你识相。”
……
跑出几步。
她的身影忽然顿住了。
廊下的阴影里。
她缓缓回过头。
那张脸上的笑意不见了。
眼神阴冷得像换了一个人。
“柳慕辰。”
那声音很轻。
却让柳慕辰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。
“好好享受你的大婚吧。”
“毕竟……”
她歪了歪头。
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“可能是你最后一次了。”
下一瞬。
她身子一晃。
再抬眼时。
又变回了那个懵懂的姬瑾瑜。
茫然地看着他。
“柳郎?你怎么还不走?”
柳慕辰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背后。
一片冰凉。
人格分裂。
原来烟儿说的是真的。
他压下心头的不安。
勉强笑了笑。
“这就走。”
“瑾瑜,好好吃饭。”
走到宫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少女还站在廊下。
抱着那盒点心。
冲他用力挥手。
笑得灿烂又干净。
他也挥了挥手。
然后转身。
把那卷帛书贴身收好。
心经下半卷。
装得下的是功法。
装不下的。
是廊下那个姑娘的半个念想。
柳慕辰叹了口气。
抬头看了看天。
这宫里的债。
怎么越欠越多了。
也罢。
债多不愁。
虱多不痒。
反正天塌下来。
有妻主顶着。
仿佛刚才那一幕。
只是他的错觉。
只是慕辰走后很久。
廊下的少女还抱着那盒点心。
没有动。
风吹起她的鬓发。
她的嘴角还挂着方才的笑。
眼底却慢慢浮起一层茫然。
“我刚才……说什么了吗?”
她喃喃自语。
没有人能回答她。
只有她自己的脑海里。
那道和她一模一样的声音。
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“傻丫头。”
“我这是为你好。”
“你舍不得的,我来替你拿。”
姬瑾瑜茫然四顾。
廊下空空如也。
他抱紧了怀里的食盒。
忽然觉得有点冷。
“来人。”
她扬声唤道。
“把院子里的栀子花,再多栽二十株。”
“就从今天开始栽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