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夏城外,驿馆。
魔族的车驾入城时。
朱雀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。
叶茜萱扒着车窗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姐你看!那条街!就是上次我买礼物的街!”
叶汐妍靠在车壁上。
闭着眼。
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手里的那封烫金喜帖。
边角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。
到了驿馆。
众人安顿下来。
叶茜萱却闲不住。
拉着春夏秋冬四位侍女。
一头扎进朱雀街的铺子里。
“这个玉如意如何?”
“小姐,太俗。”
“那这箱东珠呢?”
“上回东海郡贺寿,人家一送就是一船。”
叶茜萱挠着头。
犯了难。
路过街角那个熟悉的杂货摊时。
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上次那个“一两银子”的夜壶。
至今还供在她的储物空间里。
一次也没敢拿出来。
摊主眼尖。
老远就认出了这位冤大头。
“姑娘!又来照顾生意了?”
“这次给夫君挑贺礼?我这儿新到了一批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”
叶茜萱面无表情地绕过她。
吃一堑。
长一智。
最后。
她亲手抄了九十九卷《祝婚辞》:
熬了三个通宵。
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。
春儿看着她笔下那手漂亮的簪花小楷。
欲言又止。
小姐这是把说不出口的心意。
全都抄进字里了。
……
驿馆内。
叶茜萱捧着墨迹未干的《祝婚辞》。
凑到姐姐跟前。
“姐,你说柳公子会喜欢吗?”
“上次在朱雀街,我给他买了个夜壶,这次送字,会不会显得我不够诚意?”
叶汐妍正在擦拭佩剑的手。
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夜壶?”
“对啊,你忘啦?就是那个——”
“咳。”
叶汐妍打断她。
面不改色。
“萱儿,那东西,别送。”
“哦。”
叶茜萱乖巧地点头,又忍不住嘟囔。
“姐,你最近好奇怪,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。”
“是不是不喜欢大夏?”
叶汐妍沉默了片刻。
“……不是。”
“只是舟车劳顿。”
“哦。”
叶茜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转身要走。
走到门口又停下。
她回过头。
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姐姐。
“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每次骗我的时候,都不看我的眼睛。”
叶汐妍握剑的手。
猛地收紧。
可等她抬眼时。
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平静。
“出去吧。”
“明日还要早起贺喜。”
叶茜萱看了她一会儿。
没再追问。
只是出门的时候。
轻轻替她带上了门。
门合上的瞬间。
叶汐妍那挺直的脊背。
一点点塌了下去。
……
驿馆楼顶。
从这里。
恰好能看见远处大夏皇宫的轮廓。
红墙金瓦。
张灯结彩。
整个皇宫都浸在一种喜庆的红里。
刺得她眼睛发疼。
“你要去抢吗?”
心底深处,那道属于太阴的残魂忽然幽幽开口。
“以你现在的力量,再加上本尊残留的位格,大婚当日抢一个男人,并非难事。”
叶汐妍没有说话。
“只要他跟你回了魔族,日久天长,他自然会忘了那个女帝。”
“闭嘴。”
叶汐妍在心里冷冷回了一句。
残魂低低地笑了两声,不再言语。
楼顶的风很大。
叶汐妍站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夕阳沉下去。
月亮升起来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他。
太和殿上。
他一袭白衣。
回眸望她的那一眼。
时间仿佛都停了。
她想起那次在朱雀街上。
自己为了忘掉他。
咬破舌尖。
封闭神识。
可有些名字。
封得住神识。
封不住心。
一闭上眼。
全是他。
“值得么?”
心底的残魂又冷笑了一声。
“为了只见了几面的男人,把自己熬成这样。”
“叶汐妍,你是魔族万年不遇的天才,是未来的太阴神尊。”
“你的路在九天之上,不在一个男人的婚床上。”
叶汐妍望着远处的皇宫,很久没有说话。
就在残魂以为她被说动的时候,她轻轻开口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我的路在九天之上。”
“所以我才要去。”
“堂堂正正地去,风风光光地贺他。”
“让他记住——沧海叶汐妍,输得起。”
残魂沉默了。
半晌,她幽幽叹了句:
“嘴硬。”
从沧海到星澜,万里迢迢。
她见过无数男子,美的,艳的,柔的。
可只有那一个。
让她这个万年不化冰的人。
动了心。
可那个人。
要成亲了。
娶他的人。
不是她。
“叶汐妍,你就这点出息。”
她对着月亮自嘲地笑了笑。
笑着笑着。
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栏杆上。
她抬手抹去,动作很快。
像是要抹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
“祝你幸福啊。”
她对着皇宫的方向,轻声说。
“柳慕辰。”
“祝你……百年好合。”
声音散在风里。
无人听见。
只有天上的那轮月亮知道。
魔族那位威震沧海的年轻女帝。
在这个夜晚。
把一颗真心悄悄收了起来。
锁进了再也打不开的地方。
她拔出腰间的剑。
在楼顶迎着月光。
慢慢舞了起来。
剑光如练。
衣袂如霜。
没有招式,没有章法。
只是一个女子。
在出嫁之人的城外。
独自舞了整整一夜。
剑势越舞越缓,最后归于寂静。
她收剑回鞘。
天边恰好泛起鱼肚白。
“走吧。”
她对着初升的朝阳,轻声说。
“去喝他的喜酒。”
她翻身下楼。
落地时。
衣袂带起的风都干净利落。
魔族的女帝,从来都是输得起的。
爱一个人是这样。
放下一个人,也是这样。
只是从今往后。
大荒之上。
不会再有人见过叶汐妍为哪个男子红了眼眶。
那一夜楼顶的剑舞。
是她留给自己的。
唯一一次软弱。
楼下,叶茜萱抱着她给柳慕辰准备的贺礼,哼着小曲。
她还不知道。
有些喜欢,还没说出口,就已经死了。
也有些喜欢。
死了之后。
还会在往后的岁月里,开出另一种花来。
只是那花,与风月无关了。
就像沧海的女帝。
往后余生,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君主。
会护着魔族万千子民,会带着她们走向更高的地方。
只是在每一个月亮很圆的夜里。
她或许会想起。
星澜流域的某座城里。
曾有一个人,让她动过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