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凤鸳是午后到的凤仪苑。
名义上,是送大婚当日的礼单。
可礼单放下后,她却没有走的意思。
“慕辰,陪姑祖母走走吧。”
柳慕辰愣了一下,还是跟了上去。
两人沿着御花园的湖边慢慢走着。
走了许久,姬凤鸳才开口。
“前几日,我为你和烟儿合了一卦。”
“卦上怎么说?”
姬凤鸳停下脚步。
湖风吹起她霜色的长发。
那双和姬玉烟一模一样的冰蓝色眸子里,罕见地浮起一层忧色。
“双星缠月,血色沾襟。”
“大婚那日,有大凶。”
柳慕辰的心咯噔一下。
若是别人说这话,他只当是江湖术士危言耸听。
可眼前这位。
是看着烟儿长大。
占卜星象之术冠绝大夏的姑祖母。
“双星,指的是什么?”
“天机不可说尽。”
姬凤鸳望着湖面,声音淡淡的。
“卦象只告诉我,星月交缠,来者不善。”
“而那血,是喜堂上的血。”
柳慕辰的心沉了下去。
喜堂上的血。
要么是烟儿的。
要么是他的。
“姑祖母,这卦……有几成准?”
姬凤鸳没有答。
她抬起手,拈住一片飘落的柳叶。
叶脉间隐隐浮起细小的光纹,转瞬又黯淡了下去。
“十成。”
她说。
“我这一生卜过的卦,没有一次不准。”
“当年先帝托孤,卦上说,国运可续,人不可回。”
“我那时不信,翻了三个月古谱,想逆天改命。”
“结果,什么也没改回来。”
她说到这里,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怅然。
湖风穿过柳枝,簌簌作响。
柳慕辰第一次在这个强势了一辈子的老太太身上。
看见了一丝属于普通人的无力。
“那……这婚?”
“婚照结。”
姬凤鸳淡淡道。
“卦象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“况且烟儿那孩子的脾气你也知道,别说大凶,就是天塌下来,她也要把你娶进门。”
柳慕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,忍不住笑了。
确实。
姬玉烟干得出来这种事。
“姑祖母今日来,不只是为了告诉我卦象吧?”
姬凤鸳看了他一眼。
这个年轻人,比她想的要通透。
“我来,是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大婚那日,无论发生什么——”
她一字一顿。
“你都不要离开烟儿身边半步。”
“卦里的血光,应在她身上。”
柳慕辰脸上的笑意,一点点收了。
湖水拍打着岸边,哗,哗。
许久,他郑重地躬身一拜。
“我答应您。”
“那日就算天塌下来,我也替她顶着。”
姬凤鸳望着他。
望着望着,眼神忽然恍惚了一瞬。
眼前这张脸,逆光而立。
眉目清隽,恍惚间与记忆里某个尘封千年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。
那种熟悉感又来了。
像是隔着生生世世的轮回,她终于又听见了那个人的声音。
“前辈?姑祖母?”
柳慕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姬凤鸳猛地回神,掩去眼底那抹失态,摆了摆手。
“无事。年纪大了,总爱走神。”
她转身要走,走出两步,又停下。
背对着他,声音很轻。
“慕辰。”
“烟儿这孩子,从小就犟。喜欢一个人,就把命都搭进去。”
“往后……莫要负她。”
说完,那道倩影便消散在了湖边。
只留柳慕辰站在原地,心里沉甸甸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血光……
应在她身上么?
好。
那他就把这道血光,替她拦下来。
……
回到凤仪苑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姬玉烟不知何时来了。
正盘腿坐在他的床上,一脸不高兴。
“去哪儿了?”
“陪姑祖母走了走。”
“走了这么久?”
柳慕辰挨着她坐下。
想了想,到底还是把卦象说了。
只是那句“血光应在她身上”,被他悄悄咽了回去。
“凶卦?”
姬玉烟听完挑了挑眉,嗤笑一声。
“姑祖母的卦,从来都准。”
“可那又如何?”
她伸手,勾住他的下巴,逼他看自己。
“慕辰,你记住。”
“这世上能让朕流血的人,还没生出来。”
“就算真有人敢来——”
她凑近他,一字一句。
眼里是化不开的傲与痴。
“朕也会先把她剁了,再回来喝你的合卺酒。”
柳慕辰看着她。
忽然就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那我等着喝。”
姬玉烟被这毫无波澜的回应噎了一下。
抬手要捶他。
手腕却被轻轻握住。
柳慕辰把那只手拢进自己掌心。
低头。
认真地看着她。
“烟儿。”
“这一回,换我护着你。”
姬玉烟愣住。
半晌,她别过脸,耳尖泛红,嘴硬道:
“谁要你护。”
“朕可是虚空境。”
“嗯。”
柳慕辰笑着应。
“我妻主最厉害。”
“可厉害的妻主,也得有个愿意替她挡刀的人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
姬玉烟慢慢靠过来,把脸埋在他肩上,声音闷闷的。
“那你说话算话。”
“算话。”
“嗯。”
她应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窗外的月光淌进来。
落在两个人相握的手上。
过了很久。
柳慕辰以为她睡着了。
刚要起身。
怀里的人忽然又闷闷地开口。
“慕辰。”
“嗯?”
“其实卦象的事,姑祖母昨日就告诉过朕了。”
柳慕辰一僵。
“她说,血光应在朕身上。”
“朕没告诉你,是怕你担心。”
“……那你现在告诉我干什么?”
姬玉烟抬起头。
冲他笑了笑,那笑容狡黠又温柔。
“因为朕知道,你方才也瞒了朕。”
“咱们扯平了。”
柳慕辰看着她,半晌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“你啊。”
“以后不许瞒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也不许替我去挡刀。”
“……这个不行。”
姬玉烟瞪他。
柳慕辰把她重新按回怀里。
下巴抵着她的发顶。
声音很轻,却不容置疑。
“这个没得商量。”
“姬玉烟,你听好了。”
“你的江山,你的子民,你自己护。”
“你这条命——”
“归我护。”
殿里安静了。
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姬玉烟靠在他怀里,半天没出声。
只是环在他腰间的那双手。
越收越紧。
紧得像要把这个人。
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这一夜。
凤仪苑的灯。
亮到了后半夜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