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尊主大人~”
柳慕辰捂着被掐红的脸。
眼眶泛着水光。
可怜巴巴地往姬玉烟那边歪了歪。
“别……别这样啦,有……有外人在看着呢……”
他就是故意的。
反正被掐都掐了。
不如把戏演到底——他太清楚了。
他家这位妻主。
明面上是吃软不吃硬。
吃撒娇不吃讲道理的主儿。
果然。
姬玉烟被这一声”尊主大人”叫得心都软了三分。
捏他脸的手指松了。
改成了托着他的下巴。
像托一件心爱的物什。
沈和看着眼前这一幕。
看着这对男女旁若无人地耳鬓厮磨。
你侬我侬。
他先是愣。
愣完了。
脸上神色一寸一寸地变了。
痴。
怒。
最后。
一股火”腾”地从心口窜到天灵盖。
他明白了。
他不蠢。
只是不愿把人心想得那么脏。
可眼前这一幕。
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?
哪里有什么”良家男孩被囚”。
分明是一对狗男女。
在宫里郎情妾意。
寻欢作乐。
他的雪儿。
那个在风雪里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。
用自己的披风裹住他的姑娘。
那个被这妖女”毁容”。
抱着他哭到发抖的姑娘。
她受的苦。
这两人半点不知道。
他们只知道在这儿吃橘子。
“你们……”
沈和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他抬起手腕。
手腕上青筋暴起。
像几条游走的蛇。
他往前踏了一步。
又一步。
每一步都在金砖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裂痕。
“你们这对狗男女。”
“伤了我雪儿,还有闲心在这儿风花雪月。”
“好。”
“好得很。”
他忽然仰起头,朝着殿顶,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——
“啊————!!!”
吼声直冲云霄。
轰!!
他身后。
一尊法相拔地而起。
那是一尊通体漆黑的巨人。
足有九丈高。
双足踩碎太和殿的半面屋顶。
直直地捅进云里。
它面朝大地,双目如两轮暗月。
手里一左一右,各执一柄神器——
左手,五雷轰天斧。
右手,紫金鎏金剑。
这东西本不该出现在人间。
它是沈和用命。
用月华宫三千年的禁忌之力。
硬生生借来的。
“姬、玉、烟。”
沈和站在法相脚下。
仰头望着殿中那个红衣女子。
声音穿透了狂风与雷鸣。
“你可知,这世间的男子,生来低贱。”
“从落地的第一天起。
就被教导三从四德。
被教导卑躬屈膝。
被教导你生来就是为了伺候女人。”
“练武?不用,男人练什么武,伺候好主子才是本分。”
“读书?浪费,男人识几个字,能记账就行。”
“我们一辈子活在女人的屋檐下。
被抢,被卖,被关,被打。”
“谁要是敢抬头看一眼天——”
“那就是不知死活。”
他一步踏前。
法相跟着他一步踏前。
整座皇城都在震颤。
“可我不服。”
“我爹不服。”
凤千雪救他的那个雪夜。
沈和就想过——他为什么会落到那步田地?
因为六岁那年。
他爹不肯把妹妹卖给牙婆。
被那家人打断了腿。
他爹躺在床上。
腿上的血把炕席都浸透了。
攥着他的手。
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”和儿,爹不是不疼你,爹是怕你妹妹……要走爹的老路啊。”
“我哥不服。”
他哥七岁。
比他长的乖。
被一个路过的地主婆看中,拎走了。
走的那天他哥没哭。
还冲他笑了一下。
说。
弟弟,等哥攒够了钱。
回来接你。
他等了十七年。
......
“轮到我——”
他抬起手。
法相举起五雷轰天斧。
斧刃上的雷光撕裂了半边天。
第一斧劈下来了。
雷光在天上撕开一道口子。
整座皇城都在晃。
姬玉烟站在原地。
只是偏了偏头——斧刃擦肩而过。
劈碎了她身后半面城墙。
第二斧带着风雷之声又至。
她依旧没动。
第三斧。
第四斧。
一斧比一斧快。
一斧比一斧狠。
整座大夏天京的上空。
云层被劈开一道道口子。
雷声震得民间小儿齐啼。
而她。
始终没有出一下手。
只是躲。
第五斧落空的时候。
沈和的法相上。
第一次渗出了细密的裂纹——他自己的力量,快烧完了。
“我就要问一问,凭什么。”
“凭什么我们男子,生来就得跪着?”
“凭什么女子可以称尊称帝,我们连做一个人的资格都没了?”
“今天——”
他睚眦欲裂。
青筋爆出。
声音撕心裂肺。
“我沈和,就要替你,把这句话问出来!”
“我要狠狠击碎你那无上的尊威——”
“谁说我们男子,不能称尊!!!”
最后六个字。
是吼出来的。
吼完。
整座皇城寂静。
连风都停了。
姬玉烟站在残破的殿中。
一袭红衣。
墨发被风吹起。
她定定地看着对面那个站在巨影之下的男人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。
她缓缓地。
缓缓地。
收起了一直挂在嘴角的那点轻慢。
她的眼底。
有了一些别的什么。
是欣赏。
甚至,是一丝极淡极淡的。
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敬意。
她活到二十三岁。
见过的男人。
成千上万——阿谀的,谄媚的,懦弱的,工于心计的。
一个赛一个的精明。
一个赛一个的驯顺。
她从来不知道。
男人还能这样。
还能为了”骨气”两个字。
不要命。
“作为一个男人,你敢向本尊挑战。”
她开口。
声音不高。
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。
“朕佩服你。”
“只不过——”
她抬起手。
指尖微微一勾。
四周的空气骤然一紧。
“佩服归佩服。”
“今日,你还是得死。”
柳慕辰站在她身后。
看着对面那个和自己有三分相像的男人。
看着那尊顶天立地的法相。
看着那双烧着火的。
明知是死也不肯低下去的眼睛。
他的心。
第一次。
生出了一种说不清的刺痛。
这种刺痛他太熟悉了。
是照镜子的时候。
发现镜子里的那个人。
正在被人一寸一寸地碾碎。
而自己。
只能站在原地。
看着。
连一声”住手”都不敢喊。
他下意识地。
握紧了拳头。
指甲。
深深掐进了掌心。
掐出了血。
他也没觉出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