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西暖阁。
午后的日头懒洋洋地斜进来。
把地上的金砖晒得发暖。
暖光里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。
慢慢地转。
慢慢地落。
柳慕辰半靠在软榻上。
怀里枕着一个人。
姬玉烟今天没去前朝。
她把一摞奏折推给了女官。
说是”头疼”。
转头就赖在了他这儿。
此刻她换了身松散的常服。
长发散着。
脑袋搁在他腿上。
手里捏着一枚剥了一半的橘子。
剥着剥着,橘皮上的汁水沾了满手。
她就那么随手往他脸上抹。
“烟儿!”
柳慕辰被凉得一激灵。
偏头躲。
没躲开。
鼻尖上还是沾了一小块橘子皮。
“你……你多大的人了……”
“朕多大?”
姬玉烟懒洋洋地抬起眼。
抬手捏住他的下巴。
把他的脸转回来。
仔仔细细地看他鼻尖上那块橘子皮。
看得津津有味。
“朕今年二十有三。”
“比你还小一岁呢。”
“你还好意思说朕。”
她说着。
伸出舌尖,把他鼻尖上那块橘子皮轻轻地卷走了。
柳慕辰的耳朵。
“腾”地一下红透了。
他这辈子。
什么阵仗没见过——被追杀、被羞辱、被关押、被黑化。
可他就是过不去这一关。
过不去她凑近时。
睫毛扫过他脸颊的那种痒。
过不去她笑起来时。
眼角那一点点弯。
“烟儿。”
他别开脸。
声音闷闷的。
“你……你正经一点。”
“朕哪有不正经?”
姬玉烟把橘子塞进他嘴里。
然后爬起来。
从背后圈住他的腰。
下巴抵在他肩窝。
像一只赖着不走的猫。
“朕今天,就想这么待着。”
“这一个月,宫里的事太多了。
梦漓的丧事,神凰阁的窟窿,还有朝上那帮老东西天天递折子。
说朕膝下没有子嗣。
说过继,说后宫,说朕该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低下来。
手臂收紧了些。
“烦。”
“朕只想在这儿,抱着你,哪儿都不去。”
柳慕辰嚼着橘子,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。
他没说话。
只是抬手。
覆在她环着他腰的手背上。
轻轻拍了拍。
日头慢慢西斜。
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。
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靠着。
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雀啄食的声音。
一下,一下。
过了一会儿。
姬玉烟又饿了似的。
从他手里把那瓣橘子抢回去。
掰下一小瓣,递到他嘴边。
“吃。”
“……我自己来。”
“张嘴。”
“……”
柳慕辰认命地张开嘴。
橘子瓣送进嘴里。
她却不把手收回去。
指尖就停在他唇边。
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“甜么?”
“甜。”
“那以后,朕每天喂你。”
“————!”
柳慕辰差点把橘子呛进气管里。
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。
该多好。
柳慕辰是真的这么想的。
真的。
哪怕他心里知道。
这样的日子。
是从一个死人身上偷来的。
是从珠玑殿那片废墟上。
一棵树一棵树地长出来的。
他也想要。
然后——
轰——!!!
一声巨响。
天塌了。
整座太和殿剧烈地一震。
暖阁的琉璃窗”哗啦”碎了一地。
屋顶的瓦片簌簌往下砸。
柳慕辰下意识扑过去护住姬玉烟。
两个人一起滚下软榻。
摔在碎玻璃中间。
殿外,烟尘冲天。
“护驾——!护驾——!”
内侍的尖叫声此起彼伏。
随后是一连串闷响。
像重物砸在地上。
一声接着一声。
由远及近。
姬玉烟从地上撑起身。
一把将柳慕辰拉到身后。
她抬手一挥。
殿内骤然风起。
碎瓦残片被无形的力量扫开。
露出一条通往殿门的路。
殿门已经没了。
一个黑洞洞的缺口。
门外天光刺眼。
逆光里,站着一个身影。
那人一身黑衣。
衣衫破烂。
浑身是血。
可站得笔直。
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旗。
他一步一步走进来。
脚步声一声声砸在残破的金砖上。
走近了。
柳慕辰看清了他的脸。
心。
猛地一跳。
那张脸。
跟他有三分像。
不是一个娘生的那种像。
是那种——眉骨的走向。
眼尾的弧度。
还有抿嘴时那点倔。
像照着一面歪斜的镜子。
照出来的另一个人。
沈和。
“就是你?”
沈和站定。
抬起手指着姬玉烟。
他的声音嘶哑,眼眶通红。
浑身带着一股不属于凡人的。
森冷的威压。
“女尊,姬玉烟?”
姬玉烟挑眉。
她已经认出来者不善。
可她也看出来。
此人气息紊乱。
根基虚浮。
分明是强行借来的力量。
“你是何人。”
“我?”
沈和笑了笑。
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姓沈,名和。是我雪儿的男人。”
“今日来,不为别的——”
他的目光越过姬玉烟。
落在她身后的柳慕辰身上。
忽然一怔。
然后,他脸上的怒容变成了错愕。
错愕又变成了痛心疾首。
“好啊,好啊……”
他一边说。
一边痛心疾首地摇头。
“久闻大夏女帝荒淫无度,朕还以为是以讹传讹。”
“今日一见,果真如此。”
“堂堂女尊,青天白日,在太和殿里,把个良家男孩搂在怀里,又是喂橘子又是掐脸蛋——”
他指着柳慕辰鼻尖上还挂着的那点橘子丝。
“光天化日,朗朗乾坤,成何体统!”
“兄弟别怕。”
他转过头。
一脸郑重地看向柳慕辰。
声音里满是同仇敌忾。
“哥哥今日,就是来救你的。”
“这妖女把你困在宫里,逼你做这做那,你放心,有我在,谁也动不了你一根头发。”
“来,跟哥哥走。”
柳慕辰:“……”
姬玉烟:“……”
暖阁里安静了足足三息。
然后。
姬玉烟没忍住,笑了。
她笑得肩膀直抖。
笑得眼角都出了泪。
笑了半天,才直起腰。
擦了擦眼角。
回头看了眼自家这位小夫君。
那眼神里写满了三个字:他是谁?
然后。
她低下头。
“温柔”地、用两根手指,掐住了柳慕辰那张白净的脸蛋。
“嗷——!”
柳慕辰疼得直叫。
“烟儿!你掐我干嘛!”
“朕掐你?”
姬玉烟笑眯眯地。
手上却半点没松。
把那张水豆腐似的脸蛋掐出一个鲜红的印子。
“朕听着这位英雄,是来你的呀。”
“慕辰,你说说,朕是妖女吗?”
“你被朕‘逼’做什么了?”
“朕怎么记得,昨儿夜里,是谁先往朕怀里钻的?”
“嗯?”
柳慕辰:“…………”
他想死。
真的想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