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街尽头。
又是一家茶肆。
凤千雪窝在临窗的雅座里。
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盖。
白茶雾气氤氲而上。
模糊了她那张艳丽的脸。
茶肆外。
一个瘦削的黑衣青年,一脸纠结地立在门口。
进也不是,不进也不是。
沈和。
他被凤千雪一只纸鹤叫来的。
来了,又不敢进。
进去。
恐怕又要被她指使着做这做那。
不进去。
她一个不高兴。
回头有的是办法让他后悔。
“杵在门口做门神吗?”
凤千雪的声音从窗内飘出来。
不高。
却刚好落在他耳朵里。
“进来。”
沈和叹了口气。
认命地掀帘而入。
他刚在对面坐下。
就察觉不对。
凤千雪在哭。
眼泪无声无息地淌。
也不擦。
就那么一滴一滴地掉。
砸进茶盏里。
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她平日里多大的架子。
多骄横的性子。
见了谁都是鼻孔朝天。
唯独眼泪的杀伤力。
被她用得炉火纯青。
看见他。
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。
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沈郎,你来了。”
“雪儿,怎么了?”
沈和的心一下子就揪起来了。
他这个人。
命贱。
吃软不吃硬。
谁要是朝他扔刀子。
他能笑着接住。
谁要是朝他掉眼泪。
他跟自己往自己身上捅一刀似的难受。
更何况。
掉眼泪的是凤千雪。
是她。
把他从那片死人堆里挖出来。
给了他第一条活路。
“是谁掐了你?谁欺负你了?你告诉我,我去——”
“我说了,你打不过她的。”
凤千雪垂着眼。
茶盖轻轻磕着盏沿。
发出一声一声的脆响。
“她,不是一般人。”
“不是一般人?那是什么人?”
“大夏那个女帝。”
“姬玉烟?”
沈和一愣。
凤千雪”嗯”了一声。
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。
带着哭腔。
也带着恨。
“前些时日,我收到消息。
说我寻了几千年的主人有了下落。
我大喜过望。
只身入京,星夜兼程赶到那大夏皇宫去寻他——”
“可我找到他的时候,你猜他怎么了?”
“他被那个姬玉烟关在宫里,当成玩物!当成了供她取乐的小玩意儿!”
“我一时气不过,说了几句,那女帝就……就……”
凤千雪说到这里,”抽噎”了一声,声音堵在喉咙里,说不下去了。
她抬起头,那双含情的、水汪汪的眼,望着沈和。
“沈郎,姬玉烟强抢了我的心上人,还……还要毁我的脸。”
“若非我跑得快,今日恐怕……恐怕已经是个死人了。”
她伸出手,瘦削的指尖,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。
“我不敢求你替我报仇。”
“你打不过她的。”
“我只是想,这世上,只剩下你能听我诉一诉苦了……”
“呜……”
她掩着脸。
哭得梨花带雨。
哭得沈和的心。
一寸一寸地,软了下去。
又一寸一寸地,疼了起来。
姬玉烟。姬玉烟。姬玉烟——!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着这个名字。
心里的火”轰”地烧起来。
烧得他双目通红。
男人被女尊欺凌。
在这个世道,他见得多了。
他自己就是被欺凌着长大的。
他知道那种滋味。
那种连骨头都被碾碎。
连一声”不”都不敢说的滋味。
可他以为。
所谓的”男权”。
所谓的”骨气”,总有个人能守住。
他以为自己守不住。
却愿意给凤千雪守。
他连自己的救命恩人。
都护不住吗?
“雪儿。”
他抬起头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明日,我就去那座皇宫。”
“我去,把我的雪儿,讨回来。”
凤千雪”惊恐”地抬起头。
“不……不行!”
“姬玉烟是虚空境!是女帝!她手一挥,你连骨头渣都剩不下!”
“我不能让你去送死……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……”
她说着,又要哭。
哭到一半,却又像想到了什么,咬住了唇,欲言又止。
沈和看着她。
“雪儿,你是不是有话要说?”
“我……”
“说。你我之间,没有不能说的话。”
凤千雪挣扎了很久。
才像下了天大的决心似的。
凑近他。
压低了声音。
“其实……也不是全无办法。”
“我们月华宫,有一门秘术,叫‘借月’。”
“我体内淌着月华宫的血。
血里有三千年月的精魄所化的禁忌之力。
这力量我驾驭不了——驾驭它的人。
轻则重伤。
重则疯魔。
所以我从来不敢用。”
“但你不一样。”
她抬起眼。
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在茶雾后头。
亮得惊人。
“沈郎,你的根骨是我平生仅见。
你若愿意替我承受这股力量……三日之内,虚空境未必是你的对手。”
“只不过——”
她顿住,欲言又止。
“只不过,借了这力量。
你的神魂,便要和我血脉相连。
从今往后,你疼,我也会疼。
你死,我也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“沈郎,算了,当我没说。太危险了,我宁可自己去死,也不愿——”
“我借。”
沈和说。
两个字,没有半点迟疑。
凤千雪”愣住”了。
“雪儿,你把我从死人堆里挖出来那天,我就说过——”
沈和看着她,眼圈红了。
眼神却亮得吓人。
像两簇在风里烧的火。
“这条命是你的。”
“区区借月之力,何足道哉。”
“莫说是借,就算你要我这条命……”
他笑了笑,伸出手。
覆在她攥着他衣袖的手上。
轻轻握了握。
“拿去。”
凤千雪呆呆地看着他。
半晌。
她低下头去。
肩膀轻轻地抖。
像是在哭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她用了多大力气。
才把那声笑。
压在了喉咙里。
蠢货。
蠢得可爱。
“沈郎。”
她”哽咽”着。
将一枚冰凉的。
月牙形的玉符塞进他手心。
“今夜子时,月华最盛。你我血脉相引,催动借月……”
“三日之后,大夏皇城。”
“我等你,踏平它。”
……
沈和走后。
凤千雪在雅座里又坐了很久。
她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续了盏茶。
揭开茶盖。
拨了拨浮叶。
啜了一口。
脸上的泪痕早干了。
方才那张梨花带雨的脸。
此刻平静得像一潭古井。
古井深处。
沉着一点又冷又亮的东西。
“姬玉烟。”
她对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。
轻轻地。
甜甜地笑了一声。
“你的好日子。”
“到头了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