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烟儿,你听我说——”
柳慕辰张嘴。
发现自己面前压着两座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而他自己。
站在两山中间最窄的那道缝里。
左边。
是姬玉烟。
右边。
是凤千雪。
一个眼含血泪。
一个笑里藏刀。
“我是慕辰什么人?”
凤千雪先开了口。
她理了理鬓角。
看都不看姬玉烟。
眼睛只落在柳慕辰身上。
声音又软又媚,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。
“这个嘛,陛下管不着。”
“陛下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——”
“我,是慕辰的人。”
“很久很久很久以前,就是了。”
“你在那儿见过他之前,我就见过他了。你抱他之前,我抱过了。你以为他是你的?”
她嘻嘻一笑。
“他只是暂时,借给你玩几天而已。”
“放肆——!”
姬玉烟的瞳孔缩成了针尖。
寝宫里温度暴跌。
空气中的水汽”咔咔”凝成冰晶。
漫天冰晶悬浮。
折射着晨光。
每一粒里头都封着一缕森冷的杀机。
“妖女!”
“朕大夏皇宫,岂容你撒野!!”
凤千雪脸上那点甜笑。
终于淡了下去。
“我撒野?”
“姬玉烟,你也配说这四个字?”
她的声音冷下来,一字一字。
“主人是太微神尊转世,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至尊。他凭什么困在你这座小破宫里,洗手作羹汤?”
“你把他当什么?玩物?面首?还是……一条摇尾乞怜的狗?”
“你给得了他什么?”
“你能给他的,我能给一千倍。你给不了他的,我照样能给。”
“识相的,把他还给我。”
“不然——”
凤千雪抬起手。
指尖缭绕起一缕碧绿的。
蛇形的光。
“我踏平你这座小破宫。”
姬玉烟笑了。
她气得笑了。
“好,好一个踏平皇宫。”
她抬手一挥。
漫天冰晶化作亿万寒芒。
铺天盖地朝凤千雪攒射而去——
而凤千雪只是轻轻跺了跺脚。
地面裂开。
一条粗如水桶的血色巨蟒冲天而起。
蛇身盘成一座山。
血盆大口一张一吸。
亿万寒芒尽数入腹。
激不起半点浪花。
姬玉烟的瞳孔狠狠地一缩。
这妖女的实力。
深不见底。
“够了。”
一道身影,横在了两个女人中间。
柳慕辰。
他张开手臂。
把姬玉烟护在身后。
正面迎着凤千雪。
这是他平生第一次,挡在女人前面。
“凤千雪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。
却异常平静,平静得近乎冷酷。
“我也只跟你说一遍。”
“我叫柳慕辰。大夏帝后,姬玉烟的夫君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‘主人’,什么‘神尊’。我也不想知道。那些东西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我只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他指着殿门。
“这里是我家。”
“我家不欢迎你。”
“现在,立刻,从我家里滚出去。”
“不然,我虽然打不过你——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。
忽然低了下去。
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但你也见过我昨夜的样子。”
“你想把我变成那样的东西,来跟我对着干吗?”
“你敢赌吗?”
凤千雪盯着他。
盯了很久。
那张艳丽的脸上。
阴晴不定地变了几变。
最后,又缓缓地绽开一个笑。
“好啊。”
“主人说什么,就是什么。”
她收了蛇影。
退回到窗口。
临翻出去之前,回头看了最后一眼。
那一眼,落在姬玉烟身上。
“姬玉烟。”
“慕辰这样的男人,你守不住的。”
“你护得住他这个人,护不住他的心。
你把他按在你的床上。
按在你的宫里。
可他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,你真的知道吗?”
“总有一天,他会想起自己是谁。”
“到那一天,他会自己走到我身边来。”
“你信不信?”
窗棂一响。
白色的身影消失,只留下一句话在风里打着旋。
“我们,走着瞧。”
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的爆响。
柳慕辰僵立在原地。
背对着姬玉烟。
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。
他不敢回头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。
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一双柔软的手臂。
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。
姬玉烟把脸贴在他的背上。
温热的泪。
透过单薄的衣衫。
浸到他的皮肤上。
“……慕辰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说的是真的吗?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你会走吗?”
“会有一天,你想起什么了,就不要我了吗?”
柳慕辰听着那个声音。
那么骄傲的一个人。
此刻的声音。
卑微到了尘埃里。
他转过身。
把她抱进怀里。
抱得那么紧。
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。
“不会。”
他在她耳边说。
“哪儿都不去。”
“这辈子,就赖在你这个地方了。”
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。
淅淅沥沥,缠缠绵绵。
两个人抱在一起。
谁都看不见。
彼此眼睛最深处,那一小块不敢示人的阴影。
一个不知道。
怀里的人手上,沾着她至亲的命。
一个不知道。
怀里的人心里那座天平上。
爱情和气运,还能撑多久。
他们都在赌。
赌这场雨,永远不要停。
……
雨下到申时才停。
柳慕辰在晌午的时候实在撑不住。
睡过去了。
怀里的温度消失的时候。
他迷迷糊糊地醒了一瞬。
又沉了回去。
他不知道。
姬玉烟没有睡。
她站在廊下看着停了的雨。
看了很久。
雨水顺着屋檐的瓦当滴落。
一滴,一滴。
砸在石阶上。
身后来了几次人。
来禀事的女官弓着腰。
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陛下,珠玑殿的案子……三司会审……二殿下的丧仪……还有神凰阁那边。
姬阁主昨夜回了阁中,封了山门,据说……据说气疯了……”
姬玉烟抬了抬手。
所有声音都停了。
“传朕口谕。”
她望着廊外的雨帘,一字一句。
“珠玑殿一案,列为宫中禁案,档卷封存,非朕手谕,任何人不得查阅。”
“二殿下的丧仪,按亲王礼下葬。”
“神凰阁……随她去。”
“另外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今日起,帝后余下责罚全免。任何人不得在帝后面前,提及昨夜之事一个字。”
“违者,杖毙。”
女官低头领命,退出去的时候,腿肚子都在打颤。
廊下又只剩姬玉烟一个人。
她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杀过很多人。
战场上,朝堂上,该杀的不该杀的。
她都下过手。
她从来不信”报应”这两个字。
可昨夜,她抱着慕辰哭的时候。
心里翻来覆去的,就是这四个字。
是报应吗?
是她抢了大周的帝后。
所以天罚她。
让她也用同样的方式。
失去自己的外甥女?
“……慕辰。”
她闭上眼。
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廊柱上。
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“别骗朕。”
“你要是骗朕……”
“朕这辈子,就真的,什么都不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