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大亮的时候。
雨停了。
姬玉烟哭累了。
伏在柳慕辰怀里睡着了。
睡得很不安稳。
睫毛上挂着泪。
睡着睡着就皱一下眉。
手一直攥着他的衣襟。
不松。
柳慕辰靠着床头。
一夜没合眼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。
看了很久。
看着她红肿的眼皮。
苍白的脸。
还有睡梦中都紧抿着的唇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。
那时候她也是这样。
高高在上,浑身是刺。
把他从尸堆里拎出来。
拎回宫里,像拎一只刚抓到的猫。
他怕她怕得要死。
她偏要逗他。
今天赐他一串葡萄。
明天罚他抄一百遍《男诫》。
后天又因为他抄错了一个字。
罚他跪在她脚边陪她批折子。
批着批着。
她的脚就”不小心”踩到了他的腿上。
他那时候满脑子就一个念头:这女人有病吧。
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。
这个病。
传染给他了。
她不再逗他了。
她开始护他——护得密不透风。
护得满城风雨。
徐莲追杀他那夜。
她斩了徐府满门。
被满朝文武指着鼻子骂”祸国的妖女”。
她连眼皮都没抬。
她把他捧在手心里。
捧了这么久。
久到他自己都快信了——信他真的只是个被她宠着的小男人。
信那些穿越逃亡。
羞辱挣扎的日子。
都只是一场被她的体温捂化了的长梦。
可梦醒的时候。
他连怎么收场都不知道。
他把自己的外甥女杀了。
他把她最疼的。
唯一的。
承诺要替她姐姐护一辈子的外甥女。
杀了。
用一双她再也洗不干净的手。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。
说了三个字,喉咙里像卡了一把碎瓷。
对不起谁?
对不起姬玉烟。
那个拿命护他的疯女人。
对不起姬梦漓。
不——
姬梦漓不欠他的。
可他欠姬梦漓一个”为什么”。
他到现在都没能完全想清楚。
那一刀落下去的时候。
他到底在想什么。
他这双手。
昨夜还沾过她外甥女的血。
现在。
这双手还要去抱她。
去哄她。
去跟她说“哪儿都不去”。
他觉得自己脏。
脏透了。
然后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平。
替她掖好被角。
起身,走到外殿。
想倒杯水。
水还没倒上。
内殿的窗。
无声无息地开了。
一道白色的身影飘了进来。
落地无声。
像一只猫。
柳慕辰端着茶壶的手,僵在半空。
凤千雪。
她来了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雪白的宫装。
长发松松地挽着。
斜插一支银步摇。
脸上带着那种又甜又软的笑——像一只吃饱了没事干。
出来遛弯的猫。
偏偏眼角眉梢都藏着钩子。
“哟。”
她开口。
声音不大不小。
刚好能钻进内殿。
“这不是大夏那位杀伐果断的女帝么?”
“躲在这儿哭鼻子呢?”
“啧,昨夜哭得很伤心吧?人家在屋檐上都听见啦。”
柳慕辰的血,一下子冲上了头顶。
“你来干什么。”
他压低声音。
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滚出去。”
“想我呢,主人。”
凤千雪笑吟吟地朝他走来。
红裙……不,白裙曳地,走得不急不缓。
“人家自然是想你了呀。”
“昨夜你在珠玑殿的样子。
人家都看见了——威风,霸气,迷死人了。
那样的你,才是真真正正的你嘛。
整天在这儿跟一个女人装乖卖巧,多委屈自己呀。”
“不过呢,人家最疼的,就是主人。”
“主人想玩扮猪吃虎的把戏,人家陪你玩呀。”
“只是有一件事,主人得先告诉人家——”
她的脚步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,笑靥如花。
“你怀里那个女人,哪点比得上我?”
“闭嘴。”
柳慕辰压着嗓子。
眼睛往内殿的方向飞快地扫了一眼。
又死死盯住她。
“凤千雪,我不管你想干什么——”
“这是我和烟儿的寝宫。”
“你要发疯,出去发。”
“出去?”
凤千雪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掩着嘴。
肩膀一耸一耸地笑。
“主人,你在月华宫的时候。
寝宫可比这气派多了。
三千丈的月华池。
七十二重白玉阶。
你坐在池边一伸手。
满池的月亮都要围着你转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你被关在这几十步见方的小院子里。
给人端茶倒水,赔笑卖萌。
人家让你跪你就跪,让你脱你就脱——”
她收敛了笑,声音忽然沉下来,一字一句。
“这叫什么?”
“这叫落魄凤凰不如鸡。”
“姬玉烟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。
能让你甘心窝在这种地方,当一只金丝雀?”
“你——”
柳慕辰的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“咚”的一声。
内殿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是什么东西从床上翻了下去。
柳慕辰的心。
沉到了谷底。
完了。
下一瞬,内殿的门被人从里面撞开。
姬玉烟披头散发地冲出来。
朝服都没穿整齐。
眼睛又红又肿。
浑身的灵力却已经轰然运转。
整间寝宫的温度骤降。
窗户上”咔咔”地结起一层白霜。
她盯着凤千雪。
又缓缓把头转向柳慕辰。
那个眼神,柳慕辰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里面有昨夜积攒的悲伤。
有此刻喷涌的暴怒。
还有一种被伤透了之后的。
近乎绝望的质问。
——她刚为了他死了外甥女。
——她刚抱着他哭了一整夜。
——一睁眼,就有个女人站在她家里。
问她的男人”她哪点比得上我”。
“柳!慕!辰!!!”
姬玉烟的声音,轻得像一片刀刃擦过瓷器。
“这个女人是谁。”
“你给朕,一个解释。”
“现在。”
她说着。
人已欺到近前。
冰凉的指尖”精准”地掐住他腰侧最嫩的那块软肉。
狠狠一拧。
“嘶——!”
柳慕辰疼得倒抽一口冷气。
整条腿都麻了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饶命……我真不认识她……”
“不认识?”
姬玉烟咬着后槽牙。
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。
“不认识她叫你主人?不认识她站在朕的寝宫里,问朕哪点比不上她?”
“柳慕辰,朕是不是太惯着你了?”
“朕的外甥女尸骨未寒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了一下,拧着他腰肉的手却在加力,加得指节发白。
“你就这么对朕?”
“烟儿,我……”
柳慕辰有口难言。
他能说什么?
说他确实不认识这个疯女人?
可她张口闭口”主人”“月华宫”。
桩桩件件都指向他体内那个正在苏醒的存在。
而这件事。
他连对姬玉烟都没敢说全。
说他昨夜杀了姬梦漓。
不是”他”杀的。
是另一个”他”杀的?
这种话。
说出去谁信?
连他自己都不敢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