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慕辰推开寝宫门的时候。
雨刚落下来。
雨点打在琉璃瓦上。
噼啪作响。
一声接着一声。
密密地织成一张网。
把整座凤仪苑罩在里头。
他一身湿气地进门，反手关门。
靠在门板上，闭上眼。
累。
从来没有这么累过。
骨头缝里往外渗着酸。
丹田里空空荡荡。
像被人拿勺子挖过一遍。
他只想爬到床上。
把自己埋进被子里。
睡他个天荒地老，什么都不想。
可他一睁眼。
就看见床边站着的那个人。
姬玉烟。
她还穿着白日里的那身朝服。
冕旒摘了。
墨发披着。
显然等他等了很久。
烛火只点了一盏，半明半暗的光落在她脸。
照得那张脸比平时白。
白得没有一点血色。
这一个时辰里。
她其实想了很多种可能。
想他是去了御花园散心。
想他是被哪宫的主子拉去叙话。
甚至想他是不是又偷偷溜出宫去喝酒了——她连他酒气熏天回来时该怎么骂他都打好了腹稿。
她唯独不敢想那一种。
珠玑殿的方向动了凰火的时候。
她手里的朱笔”啪嗒”掉在了奏折上。
洇开一团红，像一滩血。
她在原地坐了一盏茶的时间。
才起身往那边走。
一路上她都在跟自己说。
不是他。
不会是慕辰的。
他连只鸡都不敢杀。
她现在坐在这里。
还是想跟自己说那句话。
只要他开口否认。
只要他摇头。
只要他说一句”不是我”——她就信。
她宁可做个自欺欺人的傻子，也要信。
“烟儿？”
柳慕辰愣了一下，随即堆起笑。
“怎么还没睡？天这么冷，你——”
“梦漓死了。”
姬玉烟开口。
四个字，说得很平。
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听不见底下有没有水在流。
柳慕辰脸上的笑。
一寸一寸地僵住了。
雨声忽然变得很大。
大得震耳朵。
他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发不出声音。
无数句话在舌头上打转——”我不知道”...
”不是我干的”。
”你听我解释”。
……
打了十几个转，最后全都沉了下去。
因为姬玉烟看着他。
就那么看着他。
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。
没有暴怒。
没有杀气。
什么都没有。
————
只有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和水光底下。
一点一点碎掉的东西。
“半个时辰前，珠玑殿的方向动了凰火。”
她继续说，声音还是那么平。
“禁军围了殿，没敢进。等凤韵出来的时候，人已经疯了，问她什么都是那一句‘他杀不了我他杀不了我’。”
“梦漓躺在自己房里。”
“脸上的伤，是被人一道一道划出来的。先划脸，再要命。”
“朕去看了她。”
“她小时候最怕疼，摔一跤都要哭半天，要人哄。现在她躺在那儿，那么安静，谁都不理了。”
姬玉烟说到这里。
停了停。
她抬起眼。
直直地看过来。
“慕辰。”
“朕问你一句话，你看着朕的眼睛回答。”
“——是不是你？”
雨更大了。
风从窗缝里挤进来。
烛火晃了晃。
差点灭掉。
柳慕辰站在门口的阴影里。
湿衣服贴在身上。
冷得像贴着一层冰。
他可以撒谎的。
他比谁都清楚，只要他摇头。
只要他抱着她喊一声冤。
以这女人对他的痴，她宁可疑尽天下人。
也不会疑到他头上。
之前那次他不就是这么过来的？
把一切都推给已经该死的姬梦漓。
推得干干净净。
可今夜。
他看着那双眼睛。
看着那层薄薄的水光。
忽然就撒不出谎了。
一个字都撒不出。
“……是。”
他听见自己说。
“是我。”
烛花爆了一下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姬玉烟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很久很久。
她轻轻地”哦”了一声。
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说不上是哭还是笑。
嘴角往上扯。
眼泪往下掉。
烛光一照。
满脸都是碎的。
“好。”
“好，好。”
“柳慕辰，你真是个好样的——”
她的声音劈了。
劈得七零八落。
“那是朕的外甥女！
是朕姐姐留在世上唯一的孩子！！
朕姐姐死的时候。
拉着朕的手。
就说了那么一句话——‘烟儿，替姐姐看着漓儿’！”
“朕看着她长到二十二岁！
看着她从一个粉团子长成个人！
她再混账。
再不是东西。
她也是朕看着长大的——”
“你杀她的时候，手抖过一下吗？！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，朕知道这件事的时候，该怎么办？！”
“一边是你，一边是她……你让朕怎么办？！让朕怎么办啊——！！”
她吼到一半，吼不下去了。
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，堵成一声一声的、压不住的呜咽。
大夏的女帝。
杀伐决断。
登基那日一剑斩了八个宗室亲王。
眼都没眨过的姬玉烟。
此刻站在自家的寝宫里。
哭得直不起腰。
柳慕辰走过去。
他伸手，把她抱进怀里。
姬玉烟挣扎。
挣得又凶又狠。
拳头砸在他胸口。
一下，一下，砸得砰砰响。
他不躲。
也不挡。
就那么挨。
一下一下地挨。
把她整个箍进怀里。
箍得很紧。
“放开我！柳慕辰你放开——”
“都是我的错。”
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。
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你打我吧。”
“打到你消气为止。”
“我不躲。”
姬玉烟的拳头又举了起来。
举到半空，停住了。
停了很久。
然后那只手落下来。
不是打他。
而是死死地。
死死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。
“……为什么啊……”
她埋在他胸口，声音闷闷的，小小的，像个迷路的孩子。
“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……”
“我对你还不够好吗……”
“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，你告诉我，我改……你别这样，你别让我恨你……我求你了……”
“我们只有彼此了啊。”
“这个世界上，我只有你了啊。”
窗外的雨，下了一整夜。
屋里的烛，燃了一整夜。
两个人抱了一夜。
谁都没有睡。
谁也不敢睡——怕一闭眼。
怀里这个人。
就随着天亮。
一起不见了。
而天亮之后。
他们都要面对的。
是比黑夜更漫长的白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