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慕辰没有杀姬凤韵。
不是心软。
是杀不了。
他站在废墟中央。
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人。
抬手试了三次——三次。
指尖的灵力都聚不起来。
像一口井,见了底。
从觉醒到现在,不过一个时辰。
杀姬梦漓,破凰火。
每一步都在烧钱似的燃烧这具身体里的力量。
到此刻,灯枯油尽。
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。
心里却警铃大作。
姬凤韵是神游境。
神游境的修士,神魂可以离体。
他现在这个状态。
杀得死她的肉身,未必灭得掉她的神魂。
斩草不除根,春风吹又生。
这个道理,他懂。
可他更清楚另一件事——
现在不能露怯。
他只要在这里多站一息。
多装一息的深不可测。
这个女人就不敢动。
她已经被打断了骨头里的那根梁。
今夜之后。
她看他的眼神里。
永远会带着今夜的恐惧。
恐惧这个东西种下去,比刀好用。
况且——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殿外。
夜色的深处。
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远远望着这边。
御林军、暗卫、各宫的探子。
或许还有那位……
那位的消息。
半个时辰内就会传遍整座皇城。
他没有时间了。
“今夜的事,”他低头,看着地上的人,“你若敢说出去半个字——”
“我掀了你的神凰阁。”
“把你们阁里三千弟子的血,一滴一滴,全部抽干。”
姬凤韵伏在地上。
额头贴着地,哑声道:“不敢……不敢……”
柳慕辰盯着她看了片刻。
转身,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。
脚步声远了。
消失了。
而走出三条宫巷的柳慕辰。
扶着墙,缓缓地滑坐在了地上。
夜风一吹。
他才发现自己里衣全湿透了。
湿得能拧出水来。
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在抖。
抖得停不下来——不是累的。
是这具身体在抗议。
每个毛孔都在往外渗着细密的疼。
像有无数根针。
从内往外,一根一根地扎。
力量潮水一样退下去了。
退得干干净净。
那个站在黑暗里的人。
收了账。
转身走回了黑暗深处。
临去前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。
只留下他。
坐在三条宫巷拐角的一堆阴影里。
抱着自己发抖的膝盖。
姬梦漓死了。
死在他手里。
虽然不是”他”动的手——可他看着。
从头到尾看着。
没有喊停。
甚至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说出来。
他眼睁睁看着“自己”划烂那张脸。
看着那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对着镜子喊娘。
看着手起刀落。
“那是玉烟的外甥女。”
“玉婉姐姐留了书信、托了孤的外甥女。”
“烟儿把她从小抱到大。”
柳慕辰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蹲在那里。
很久,很久。
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声。
要下雨了。
他扶着墙站起来。
扶着墙往前走。
走两步,停一步。
凤仪苑的灯火在雨前的夜色里遥遥地亮着。
像一颗悬在远处的星。
那是他的家。
可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。
还有没有资格回那个家。
……
又过了很久很久。
伏在地上的姬凤韵才动了动。
她先抬起一只手。
撑住地面,然后是另一只手。
她慢慢地。
极其艰难地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。
跪坐,再站起来。
站到一半,腿一软。
又跪了回去。
她索性不站了。
她坐在废墟里,坐在姬梦漓的尸体旁边。
坐在她自己碎了一地的尊严中间。
忽然仰起头。
对着穹顶那个破洞。
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。
“啊————!!!”
吼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撞来撞去。
吼完,她低下头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。
不是哭。
是笑。
“柳慕辰……柳慕辰……”
她一边笑一边念这个名字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了满脸。
“你等着……你给我等着……”
“今天的事,我姬凤韵记下了……”
“你加注在我身上的一切,我会一百倍、一千倍地还给你——”
“我发誓!!”
“我要把你做成人彘,养在坛子里,让你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!!”
她狰狞的诅咒声回荡在废墟上。
而她不知道的是,屋檐下。
一双眼睛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。
那是凤千雪。
她不知在那里蹲了多久。
从头到尾,看完了整场戏。
看着姬凤韵从不可一世到伏地求饶。
看着柳慕辰从神威凛凛到强撑离场。
她的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有意思。”
她舔了舔嘴唇。
“主人现在的力量,是借来的,烧完就没了……所以他才会放走这条漏网之鱼。”
“也就是说——”
她歪了歪头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扩大。
“他现在,又变回那个任人拿捏的小可怜了。”
“嘻嘻。”
“主人的秘密,人家知道了。”
“这样的主人,才好玩嘛。”
她从屋檐上站起身。
最后看了一眼废墟里那个状若疯魔的女人。
红衣一旋,消失在夜色里。
她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硬抢,是抢不回来了。
方才在檐上看得清清楚楚——主人发起狠来,她连一招都接不住。
可硬的不行。
还有软的。
主人身边那个女人,姬玉烟。
才是横在她面前最大的那块石头。
只要这块石头碎了。
主人身边的位置,自然就空出来了。
怎么碎?
凤千雪在夜色里穿行。
雨点儿打在她脸上,她笑得甜丝丝的。
姬玉烟最在意的。
是那个位置。
最护的,是那个男人。
那就让她亲眼看着——她护着的那个男人。
是怎么一点一点,被别的女人”碰”过的。
对付女人,要用男人的办法。
对付女帝,要用男人的事。
她认识的人里。
恰好有那么一位。
——
一根筋、轴。
把“男人的骨气”看得比命还重。
偏偏又对她言听计从。
那个呆子。
那个叫沈和的呆子。
“沈郎啊沈郎。”
雨夜里,凤千雪轻轻笑了一声,笑声又软又甜。
“这次,可得好好帮帮人家了。”
夜风吹过珠玑殿的废墟。
姬梦漓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脸上还带着那种奇怪的。
解脱似的平静。
远处,更鼓声遥遥传来。
三下。
天。
快亮了。
而大夏皇宫的很多人还不知道。
这一夜过去之后。
这座皇宫。
这个天下。
将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