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敕令。”
血凰出手的前一瞬。
姬凤韵忽然开口。
声音又尖又急。
像在给自己壮胆。
“柳慕辰!你是神尊又如何!神尊没有敕令,不能对凡人出手——这是天道铁律!”
“你今夜若敢动我,天道反噬,第一个死的就是你自己!!”
柳慕辰闻言。
动作停了停。
他看着她。
看了两息。
然后,他很轻地笑了一声。
“谁告诉你,本座受敕令约束?”
姬凤韵脸上的血色,一寸一寸褪了下去。
“敕令是天道发给的枷锁。
他慢条斯理地说。
“可本座站的那个位置,在天道发敕令之前,就已经在了。”
“换句话说——”
“天道的规矩,管不了本座。”
“本座要你生,你生。要你死,你死。”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
姬凤韵张着嘴。
喉咙里发出的声响。
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她最后的指望,碎了。
碎得干干净净。
血色火光熄灭的时候。
姬凤韵看清了柳慕辰的脸。
近在咫尺。
他不知道什么欺身到了她面前。
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。
她引以为傲的禁术。
那道足以烧穿上三境护体罡气的血凰一击。
此刻正被他两根手指夹着——夹着。
像夹着一根烧了一半的香。
“放手!”
她嘶声尖叫,拼命催动灵力,那簇火光在他指间疯狂挣扎,却挣不脱,分毫不动。
柳慕辰低头看着指间那点血色,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
“你知道吗。”
“一年前你踩我的时候,我就躺在地上想——”
“有朝一日,我要把这双脚,也踩在你们脸上。”
“不是想赢你们。”
“是想让你们也尝尝,脸贴着地、被人当狗看,是什么滋味。”
他松开手指。
血色的火光在他指缝间熄灭了。
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。
然后。
他扬起手。
啪——!
一记耳光。
正正抽在姬凤韵脸上。
这一巴掌没有用半点灵力。
就是纯粹的一巴掌。
可正因为没有灵力。
那份羞辱才纯粹得刻骨——神凰阁阁主。
被一个后宫的男人。
用最原始的方式,抽在脸上。
姬凤韵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。
几缕头发散下来。
粘在嘴角。
她保持着那个姿势。
僵在那里。
足足三息没有动。
第四息。
她缓缓转回头。
左边的脸颊上。
一个通红的掌印迅速浮起,五条指痕,根根分明。
“你……”
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。
“你敢打我的脸……”
“你竟敢打我的脸——!!”
姬凤韵这辈子最重的就是体面。她可以输,可以死,但她不能丢面子。她活着的每一天,都活在别人敬畏的目光里,那些目光是她的粮食,是她的水。
而现在,这个男人一巴掌,把她二十几年攒下的体面,抽得粉碎。
“我杀了你!!!”
她疯了一样扑上去。
十指成爪,朝他的咽喉抓去。
柳慕辰侧身让过。
她扑了个空。
踉跄两步。
回头再扑。
再被让过。
第三次扑空的时候。
她的膝盖一软。
跪坐在了地上。
灵力耗尽了。
精血亏空了。
她撑着地面,大口大口地喘。
汗水混着不知何时流下来的眼泪。
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
她喃喃。
“你到底是谁……你不可能是柳慕辰……一年前你还是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废物……怎么可能……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我是柳慕辰。”
他在她面前站定,低头看她。
“一年前是,现在也是。”
“变的不是我。”
“是你看人的眼睛。”
他蹲下来,与她平视。
“姬凤韵,你现在这副样子,像什么,知道吗?”
姬凤韵没有答话。
“像一条狗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
很清楚。
一个字一个字。
“一年前,你看我的时候,就是这个眼神——我现在把你该看的,还给你。”
“滋味怎么样?”
姬凤韵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枯叶。
她想说“你杀了我吧”。
可喉咙里堵着一口气,吐不出来,咽不下去。
她不想死。
她还有神凰阁,还有权势。
还有……她放不下。
原来真到了这一步。
那些平日里挂在嘴边的“宁可玉碎”。
全都碎得比玉还快。
“你……你不能杀我……”
她忽然想到了什么。
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这句话。
膝行两步,仰起头。
“镇妖塔!柳慕辰,你知道镇妖塔吗?!”
“大夏南疆的镇妖塔,底下压着三万八千头妖物,塔顶的封印,一半是我神凰阁的凰血在维持!”
“我死了,凰血一断,封印松动,那些东西一旦冲出来——”
“整个南疆,千里赤地!几百万人的命!”
她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字地说。
“你就算不把我当人,那几百万人呢?”
“你忍心吗?”
她说得声泪俱下。
若是平日,这番话她自己都要信了——她姬凤韵,为了天下苍生,忍辱负重啊。
可柳慕辰听完,只是偏了偏头。
“大夏的子民?”
“姬凤韵,你好像忘了。”
“我是大周人。”
“大周的皇宫,是被你们大夏的铁骑踏平的。大周的百姓,是被你们大夏的刀砍进土里的。”
“那一夜我在宫里,听着外面杀了整整一夜。”
“怎么,轮到你们大夏的人了,就变成几百万人命,忍心吗了?”
“天下的道理,什么时候这么便宜过?”
姬凤韵呆呆地看着他。
她发现她没法反驳。
一个字都没法反驳。
“疯子……她喃喃,“你这个疯子……你不可理喻……”
“疯子?”
柳慕辰笑了。
“我只是,把你们教我的道理,学得很认真而已。”
他俯视着她,忽然话锋一转。
“不过,今夜我改主意了。”
“杀你,脏手。”
“求我。”
头顶传来那个声音。
“求我,像狗一样求我。”
“求得好听,本座今夜,留你一条命。”
姬凤韵抬起头。
月光从穹顶的破洞照下来,照在那张脸上。
那张脸她很熟悉。
——
一年前跪在她脚下,瑟瑟发抖,连头都不敢抬的那张脸。
现在。
跪着的和站着的,换了个位置。
她的嘴唇哆嗦了很久。
然后。
这位不可一世的神凰阁阁主。
在满殿的废墟里。
缓缓地。
缓缓地俯下身去。
额头贴上地面。
“求……求你……”
“饶了我……”
那一夜,珠玑殿的废墟上。
有人把二十几年的傲骨。
一寸一寸。
亲手折断。
而在心湖最深的水底。
那个抱着膝盖的身影。
把脸埋进了臂弯里。
他不忍看。
可他也没有喊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