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凤韵从十五岁起就没怕过谁。
十五岁那年，她只身入神凰阁。
从三千弟子中杀出来，坐上阁主之位。
那一战。
她的凰火烧了三天三夜。
把半个山头烧成了琉璃。
从那以后，大夏没人敢正眼看她。
朝堂上。
大臣们见了她要绕道走。
江湖上，提起姬凤韵三个字。
最横的魔头也要掂量掂量。
她以为这辈子。
再不会尝到是什么滋味了。
直到今夜。
她没有先出杀招。
她先试了三次。
第一次，她抬手一道火鞭甩过去。
那是她平日教训阁中弟子的力道。
三分灵力。
火鞭还没沾到那人的衣角。
就在半空中灭了。
灭得很怪——不是被挡下的。
是火焰自己矮了下去。
像被人吹熄的蜡烛。
姬凤韵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第二次，她试探着轰出一掌。
七分灵力。
掌风裹着烈焰。
烧穿了半座大殿——架子上的珠帘烧成灰。
墙壁烧出一个人形的焦洞。
柳慕辰站在焦洞前面。
毫发无伤。
他甚至没抬手。
那道掌风在离他三尺的地方。
自己散了。
散成点点火星。
簌簌落地，像一场没下起来的雨。
怎么会……
姬凤韵盯着他，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盯着他。
一年前那个跪在大殿里瑟瑟发抖的男人。
此刻站在火光中间，眉目平静。
火光落在他眼里。
那双眼睛深处渗出一点暗红。
像两块烧红了的烙铁。
那不是人的眼睛。
姬凤韵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多年。
什么样的人没见过——疯子、魔头、枭雄、死士。
可那些人的眼睛，再凶再狠，里头总有。
这双眼睛里没有。
这双眼睛看人的时候。
不带一点情绪。
像庙宇里的神像看香客——你跪也好，哭也好，砸神像也好。
它都那样看着你，不悲不喜。
姬凤韵的后背，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毛。
第三次，她不再试探。
九幽凰火——！
她嘶声厉喝，双手结印。
把丹田里的灵力一口气抽干。
轰！
赤红的火焰自她周身冲天而起。
火舌舔舐着殿顶，把整片夜空烧成了白昼。
火焰在她身后凝聚、盘旋、升腾。
化作一条百丈长的火龙，龙鳞开合之间。
溅落漫天火星。
宫墙外。
被惊醒的禁军举着火把涌来。
却在百丈之外齐齐停住了脚。
没有人敢靠近。
他们只是仰着头。
看着珠玑殿上空那条翻腾的火龙。
看着火光里那道渺小却笔直的人影。
手里的刀枪剑戟抖得哗哗作响。
那是……神凰阁主的九幽凰火……
天杀的，里面到底进了什么人……
帝……帝后？我怎么瞧着那人像是帝后——
闭嘴！你不要命了！
这是她压箱底的杀招。
神凰阁立阁八百年。
这一式九幽凰火。
一共只动用过三次。
第一次，烧死了一位叛阁的长老。
第二次，烧平了一座为祸百年的妖山。
这是第三次。
柳慕辰！
火龙盘旋在她头顶。
她仰头怒喝，长发在热浪中狂舞。
能死在九幽凰火之下，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！！
火龙俯冲而下。
烈焰滚滚，所过之处。
汉白玉的地面烧出一道焦黑的沟壑。
热浪先一步扑到柳慕辰脸上，吹得他衣发乱舞。
他没有动。
他就站在那条扑下来的火龙正下方。
仰着头，看着满天火光。
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花里胡哨。
四个字。
火龙已至面门。
柳慕辰抬起手。
宽大的衣袖在热流中猎猎作响。
他就那么随手一挥——
像掸掉落在肩头的一片树叶。
呼——！
一股狂风凭空而起。
不是凡风。
那风里裹着一种说不清的。
古老的气息。
一起。
火龙前半截的火势就矮了三分。
风卷住火龙庞大的身躯。
像一条更庞大的蟒蛇缠住了猎物。
收紧，绞杀，撕扯。
火龙发出无声的哀鸣。
百丈长的身躯寸寸崩解。
化作漫天火星，被狂风卷着。
扶摇直上，撞上大殿高耸的穹顶。
轰隆——！
穹顶炸开一个大洞。
火星四散。
落进夜空。
像一场下错了季节的红色雪。
风停了。
大殿里重新暗下来。
只剩穹顶那个大洞里漏下来的一柱月光。
正正照在两个人中间。
姬凤韵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她的双手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。
僵在半空。
她看着穹顶那个洞。
看着从洞里漏下来的月光。
看着月光里慢条斯理拂了拂袖子的柳慕辰。
脑子里，嗡嗡的。
空白一片。
八百年。
神凰阁八百年的镇阁绝学。
被他……挥了挥手。
挥了挥手？？
你……
她的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都说不完整。
柳慕辰朝她走过来。
不快，一步一步。
靴底踏过焦黑的地面，发出清晰的声响。
每响一声，姬凤韵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
轮到我了？
他问。
刚才那一下，算你出的招。
现在，是不是该本座了？
姬凤韵下意识后退了一步。
就这一步。
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——她，神凰阁阁主，大夏排名前十的高手，在往后退。
在一个男人面前，往后退。
屈辱感地烧上头顶，烧得她双目赤红。
可这屈辱里，还夹杂着另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念头。
一个她不敢想、又不得不想的念头。
一年前，静心境。
一年后，挥手破她九幽凰火。
这不是修炼。天底下没有任何一种修炼。
能快到这种地步。除非——
除非这个人本来就不是在。
除非这个人。
原本就站在那个位置上。
只是摔了下来，现在正在一步一步，走回他原来的地方。
神尊。
这两个字像两口大钟，在她脑子里撞出一声巨响。
姬凤韵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随即，心里又飞快地转过另一个念头——
不对，等等。
神尊受天地敕令约束。
没有敕令，神尊不能对凡人出手。
更不能杀人，这是天道铁律！
方才他杀那道禁术、破她凰火，她可没听见半个字的敕令！
也就是说，今夜他杀不了她！
这个念头一起。
姬凤韵那颗几乎停跳的心，猛地又活了过来。
是了是了，差点被他唬住——
你敢——！
她拔下发间的凤钗，钗身瞬间燃起血色的火焰。
那是她最后的底牌。
以心头血为引的禁术，用了，要折损三十年寿元。
可她顾不上了。
今夜不是他死。
就是她亡。
去死——！！
血色的火光撕裂夜空。
而柳慕辰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眼底那点暗红。
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