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凤韵今夜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她在神凰阁闭关。
冲击神游境的第七重天。
入定的第三日。
她放在心口温养的那枚血脉感应符忽然烫了一下——
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狠狠摁在她心口上。
姬家皇族,有血亲陨落了。
而且死状极惨。
她破关而出的时候。
守阁弟子看见自家阁主的脸色。
吓得跪了一地。
姬凤韵连一句话都没留,撕开夜色就往皇宫赶。
一路上她都在想,是谁。
陛下?不可能,谁敢动陛下。
三殿下?也不可能,姬瑾瑜的实力深不见底。
那是……
她心里其实已经隐隐有了答案,只是不愿意想。
姬家小一辈里。
最弱、最张扬最不会保护自己的。
只有那一个。
珠玑殿的殿门是被她一掌轰开的。
门开的那一瞬间。
夜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殿内的景象,整个人钉在了原地。
地上躺着的,果然是姬梦漓。
大夏二殿下。
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——虽然骄纵了些,蠢了些,可到底是姬家的血脉。
她还记得这孩子小时候的样子。
那时候姬玉婉还在。
梦漓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。
见人就笑,笑起来眼睛弯成两个月牙。
抱着她的腿喊凤韵姑姑。
玉婉死后,这孩子就变了。
一年比一年乖戾,一年比一年狠。
像是心里破了个洞。
拿什么都填不满。
只好拿别人的痛苦去填。
姬凤韵管过,没管住。
后来她索性不管了——这宫里人人都有自己的活法。
她姬凤韵管天管地,管不了别人怎么长大。
可管不管是一回事。
人死了,死在她眼前,又是另一回事。
此刻那孩子躺在自己的梳妆台前。
脸上的血痕已经干涸,眼睛闭着,表情却出奇地平静,像是睡着了。
姬凤韵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血来,她都没觉得疼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看向大殿中央那个男人。
红衣,墨发,负手而立。
夜风从洞开的殿门灌进来,吹得他衣袂翻飞。
他就那么站着。
站在一地碎瓷与血泊中间。
站得云淡风轻。
像这满地的狼藉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。
看清那张脸的瞬间。
姬凤韵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柳慕辰?
她皱眉。
怎么是你?
这个名字她记得。
一年前,就是这个男人。
被姬玉烟从大周的废墟里捡回来。
像捡一只流浪狗。
满宫的人都去看过热闹,她也去过。
她记得那天他跪在大殿中央,头都不敢抬。
她还上去踩了他一脚。
不是有什么仇。
就是随手。踩一只蚂蚁,需要什么理由?
后来她听说过这个人的一些事——得了女帝的宠。
封了帝后,在宫里深居简出。
她没再见过他,也没兴趣见。
一只养在后宫的宠物罢了。
可现在。
这只宠物站在姬梦漓的尸体旁边,抬起眼看她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她记忆中的畏缩。
黑的瞳仁深处,沉着一点暗红,像烧尽了的炭。
姬凤韵。
他开口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她的名字,像在嘴里含了很久,今天才吐出来。
神凰阁阁主。
你还记得我?
姬凤韵冷笑了一声。
记得。女帝养的那个小玩意儿嘛。
她抬起下巴。
居高临下地打量他。
像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。
怎么,杀了梦漓,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?
你知不知道你杀的是谁?那是二殿下!女帝的亲外甥女!
陛下再宠你,宠的也只是一条狗。狗咬死了主子家里的人,你猜,你的下场是什么?
她一边说,一边朝他走过去。
赤色的裙裾扫过地面。
所到之处,碎瓷无声地碾成粉末。
束手就擒,本阁主或许还能给你留个全尸。
毕竟你这副皮相,毁了可惜。
柳慕辰没有动。
他就那么看着她走近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走到第三步的时候,他忽然笑了。
姬凤韵,我问你一件事。
什么?
一年前,你在太和殿前踩我的那一脚——
他微微偏头。
你还记得吗?
姬凤韵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。
就这事?
本阁主踩过的人多了,哪记得清哪一脚是哪一脚。
也是。
柳慕辰点点头,很认真的样子。
被踩的人,会记一辈子。
踩人的人,转头就忘了。
这不公平,对不对?
姬凤韵眯起眼睛。
她终于察觉出不对了。
眼前这个人说话的调子太稳了。
稳得不像一个刚杀了人、被人堵在现场的凶手,倒像……
倒像一个等人等了很久的人。
等等。
姬凤韵的脑子里。
有什么东西慢慢浮了上来。
一年前,太和殿前。
那天下着小雨。
她受召入宫议事。
路过殿前广场。
看见台阶底下跪着个男人。
雨不大,淋在他身上。
把他的头发打得一绺一绺的。
他跪得笔直,一动不动。
旁边两个内侍拿脚踹他:帝后?呸,亡国的玩意儿也配。
她当时走过去,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。
他也在看她。
跪在地上,仰着头。
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。
那双眼睛很黑,很静,静得让她莫名地嫌恶。
一只蝼蚁。
凭什么有这样一双眼睛?
于是她抬起脚。
踩上他的肩。
一点一点往下压。
压到他的脸贴上湿漉漉的地面。
小废物。
她记得她说了这三个字。
然后收回脚。
理都没理他。
径直走了。
走出十几步,她鬼使神差地回了一次头。
那个人还趴在地上,没起来。
可他的眼睛,一直看着她走的方向。
还是那种眼神。
黑的,静的。
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井底沉着一点东西,看不清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井底沉着的东西,是今夜。
所以今天,柳慕辰抬起手,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,本座帮你记起来。
免得你到了下面,阎君问起来,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姬凤韵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。
一股磅礴到令她窒息的威压轰然压下——
她膝盖一软,差点当场跪下去。
整座珠玑殿的空气变得黏稠如铁。
她的凰火刚在指尖聚起一点。
就被那股威压硬生生摁灭,像摁灭一根火柴。
你——
姬凤韵脸色惨变。
你的修为……你什么时候——
柳慕辰竖起一根手指。
抵在唇前。
别急。
夜还长。
我们慢慢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