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梦漓终于知道怕了。
不是那种挨了打、丢了脸的怕。
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。
冰凉冰凉的怕。
————
她看着眼前这个人。
忽然意识到自己二十二年来赖以活命的东西。
今夜一样都不管用了。
身份不管用。
地位不管用。
那张脸……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肿起来的半边脸。
指尖发抖。
你……你想干什么……
她往后缩。
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。
我警告你，我姨母是女帝！姬玉烟最疼我了！你敢动我，她一定把你碎尸万段——
姬玉烟？
柳慕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那双红色的眼睛里。
第一次有了一点波动——像古井里落进了一颗石子。
涟漪荡开，又很快平息。
她此刻在凤仪苑批折子。
从这里喊破喉咙，声音也传不过三重宫墙。
你可以试试。
姬梦漓真的试了。
来人——！！救命——！！
她扯着嗓子嘶喊。
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撞来撞去。
撞出回音，又落回她自己耳朵里。
殿外静悄悄的。
守夜的宫女侍卫。
不知什么时候，全都悄无声息地倒下了。
姬梦漓的喊声戛然而止。
她瘫坐在墙角。
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。
为什么……
她喃喃地问。
我们无冤无仇……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……
无冤无仇？
柳慕辰在她面前蹲下来，平视着她。
锁龙井边，你让人把一个叫阿福的小太监活活打死，因为他给你的猫让路让得慢了。
去年上元节，你看中一个侍郎家的公子，人家不肯，你让人打断了他一条腿。
上个月，珠玑殿的一个小宫女梳头时扯痛了你，你赏了她三十鞭。她今年十四岁。
这些，你大概都不记得了。
无所谓。
他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本座取你性命，与这些也无关。
只是恰好想到你了。
恰好，需要你的血。
姬梦漓怔怔地听着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你胡说。
想说那些算什么大事。
想说天底下的贵人哪个不是这样。
可话到嘴边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因为柳慕辰的语气太平静了。
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。
她忽然明白了——眼前这个人，不恨她。
恨，至少说明你把他放在了心上。
而他连恨都懒得恨。
他杀她，就像掸掉袖子上的一点灰。
等等……等等！
眼看那只手抬了起来。
姬梦漓不知哪来的力气。
扑上去抱住他的腿。
饶了我……求求你饶了我……
我有钱！珠玑殿的宝库钥匙给你！我封地的田契也给你！
我……我还可以帮你做事！我帮你盯着姬玉烟！我帮你——
那只手落了下来。
不是杀招。
他只是抬起手。
隔空一引。
姬梦漓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飘起来。
飘到那面翻倒的铜镜前。
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着，正正对住了镜面。
镜子里。
是一个脸肿如猪头。
披头散发。
涕泪横流的女人。
看清楚。
柳慕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。
你这一生最引以为傲的东西。
再看最后一眼。
姬梦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看了很久。
很久。
她忽然不挣扎了。
也不喊了。
两行血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冲开脸上的香粉和血污。
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。
娘……
她对着镜子。
轻轻地。
含混地喊了一声。
漓儿要来找你了……
你在那边……还打雷吗……
漓儿怕打雷……你以前都是抱着我睡的……
柳慕辰的手，顿了一顿。
就一顿。
然后落下。
手起，刀落。
姬梦漓的身子轻轻一颤。
随即软了下去。
像一尾离了水的鱼。
安安静静地躺在了满地狼藉的珠玑殿里。
殿外一道闪电劈过。
照亮了她最后的脸。
脸上没有怨，没有恨。
只有一种奇怪的。
近乎解脱的安静。
一滴精血自她眉心缓缓升起。
悬浮在半空，纯净得像一颗小小的星辰。
柳慕辰抬手一招，精血没入他的掌心。
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。
他能感觉到。
体内的灵力之海正在扩张。
翻腾，发出欢快的轰鸣。
心湖的边界一圈一圈地往外推。
比先前大了两倍不止。
这股力量熟悉又陌生。
熟悉——因为它本就属于。
陌生——因为这具身体，还承受不住。
而在心湖最深。
最深的地方。
在那片被黑暗彻底淹没的水底——
有一个声音。
在很小很小地喊。
*住手。*
*她再坏，也不该是这样死的。*
*那是玉烟的外甥女啊……是玉婉姐姐的孩子……*
*你杀了她，烟儿怎么办……*
那个声音喊得声嘶力竭，喊得浑身发抖。
可是没有传出去。
一个音节都没有。
黑暗里的柳慕辰抱着膝盖。
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他看着抬起手。
看着的手掌上沾着血。
看着那滴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在地面洇开一朵小小的花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。
自己还是个普通人的时候。
有一次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。
他蹲在地上。
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。
手指被划破了。
也不敢喊疼。
那时候他想。
碎掉的东西。
还能拼回去吗？
现在他知道了。
不能。
有些碗碎了就碎了。
有些人，死了就是死了。
而有些路，走上去的那一刻，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
柳慕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眼底的红色褪去了几分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姬梦漓。
没有怜悯，也没有快意。
像看完了一页翻过去的书。
下辈子，做个好人。
他说完，转身要走。
就在这时——
何人胆大包天，竟敢夜闯我大夏殿下的寝宫！！
一声暴喝自殿外炸响。
裹挟着恐怖的威压滚滚而来。
殿顶的琉璃瓦齐齐震颤，簌簌落灰。
柳慕辰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掐诀欲遁，手指刚动——
方圆十丈的空间，瞬间凝固。
像一整块琥珀。
把他封在了正中央。
殿门轰然洞开。
一道火红的身影踏着满殿碎片走进来。
冰粉色的眼眸扫过地上的尸体。
再缓缓移到他的脸上。
四目相对。
那人的瞳孔，一点一点地放大。
……是你？
小、废、物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