珠玑殿里。
烛火正旺。
姬梦漓坐在梳妆台前,对着镜子描眉。
今夜她心情不错。
白日里新得了一批南海进贡的明珠。
颗颗浑圆,她挑了最大的三颗镶在了发簪上。
镜子里的人肤白胜雪。
眉目含春。
唇上一点朱砂红得恰到好处。
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轻轻笑了一声。
这张脸。
是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东西。
母妃走得早,父皇不疼她。
宫里那些人表面恭敬。
背地里都叫她没娘的野种。
她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——这世上没有什么是靠得住的,除了这张脸。
脸在,人就围着她转。
脸在,她要什么就有什么。
所以她把这张脸看得比命还重。
每日晨昏定省似的保养。
珍珠粉敷面,玉露净手。
梳头都要用浸过香露的犀角梳。
一下,一下,数着数梳满一百下。
二殿下这双手,是拿笔的手,不是拿剑的手。
小时候教她修炼的师傅劝她多用功。
她就是这么回的。
师傅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
现在她二十二岁。
修为在皇族里排倒数。
可那又怎样?
姬家有的是高手。
女帝是她亲姨母。
谁敢动她姬梦漓一根头发?
她满意地放下眉笔,正要起身——
目光扫过镜子的边缘。
她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镜子边缘,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红衣男人。
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。
烛光落在他身上。
照不亮他的脸。
只照出一双眼睛——红的,静的,像两口烧干了的井。
啊——!
姬梦漓吓得从凳子上弹起来。
反手抄起妆台上的金簪横在胸前。
待看清那张脸。
她悬着的心又落了回去,随即涌上来的是恼。
柳慕辰?
大半夜的,你不睡觉,站到我房里装神弄鬼做什么?
她把金簪丢回妆台,理了理衣襟,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娇纵。
怎么,想通了?知道跟着本殿下比跟着姬玉烟有前途了?
她斜睨着他。
嘴角翘起来。
也对。识时务者为俊杰嘛。你放心,只要你乖乖伺候本殿下,以前的事,本殿下既往不咎——
你的血。
黑暗里的人忽然开口。
声音很低,很平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对本座的神体,大有裨益。
姬梦漓愣了一下。
……你说什么?
看来是跑一趟不亏了。
那人从镜子的阴影里走出来。
烛光终于爬上他的脸——还是那张脸。
眉目清隽。
可那双眼睛红得不像活人。
姬梦漓心里咯噔一下。
直觉告诉她,眼前这个人不对。
很不对。
她强撑着气势。
柳眉一竖:柳慕辰!不要以为你是帝后,本殿下就不敢动你!老娘可不是吓大的!
既然你今夜自己送上门来,那就别走了。
她手腕一翻。
掌心多了一面铜镜。
那镜子不过巴掌大。
镜框上刻满繁复的纹路。
镜面幽幽地泛着青光——这是她花了大价钱从黑市淘来的宝贝,据说能压制下五境的修士。
看见没有?
她把镜面对准柳慕辰,笑出声来。
这是镇灵镜。镜光之下,下五境的修士灵力尽封,比凡人还不如。
识相的,就乖乖跪下来求本殿下。说不定本殿下一高兴,赏你个体面——
青光倾泻而下,罩住柳慕辰全身。
一息。
两息。
咔。
一声轻响。
镜面正中。
裂开了一道细纹。
姬梦漓的笑僵在脸上。
那道细纹像活的一样。
疯狂地朝四周蔓延。
眨眼之间爬满了整个镜面。
密密麻麻,纵横交错,像一张绝望的网。
不……
崩——!
镇灵镜炸成了漫天碎片。
姬梦漓呆呆地举着手。
手里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镜框。
碎片落在她脚边,叮叮当当,响了很久。
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……
她的嘴唇在抖。
这是能封下五境的宝镜……你……你明明没有修为……你为什么——
啪。
一记耳光。
干脆,响亮,不带一丝犹豫。
姬梦漓整个人横着飞出去。
撞翻了妆台。
南海明珠滚了一地,香粉匣子摔开,白色的粉末扬起来,又簌簌落在她脸上。
她捂着脸,懵了。
这一巴掌打碎的不是她的脸。
是她二十二年的人生里,那个从来没人敢动的世界。
你……你敢打我?
她的声音尖得变了调。
你这个贱民!我是大夏二殿下!就连姬玉烟那个贱女人都不敢动我一根手指头——你算什么东西!!
啪。
第二记耳光。
比第一下更重。
姬梦漓的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。
嘴角渗出血丝。她披头散发地趴在地上,珍珠、香粉、血,糊了一脸。
她仰起头,眼睛红得吓人。
我要杀了你!!
她从地上一跃而起,把全身灵力都灌进掌心,朝着柳慕辰的胸口狠狠砸过去——
这一掌,她用尽了二十二年的修为。
掌风落在柳慕辰胸口。
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。
没有声音,没有波澜,什么都没有。
姬梦漓的手贴在他胸口。
掌心的灵力像泥牛入海,一去不回。
她拼命催动丹田,压榨出最后一丝灵力,一下,又一下,雨点般砸在他身上。
他不躲。
他甚至低头看着她,像看一只朝大树发起冲锋的蚂蚁。
打够了吗?
他问。
姬梦漓的动作停住了。
她的灵力,耗尽了。
她抬起头。
看见那双红色的眼睛里,映着一个小小的、狼狈的自己。
就这?
连自己是废物都不知道。
你才是——彻头彻尾的废物。
姬梦漓的眼珠转了转,忽然掉头就跑。
她不跑了。
跑得掉吗?
不知道。
但她这双腿不听使唤地朝殿门冲过去。
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:
来人!来人啊!!
护驾——!!
殿门近在咫尺。
她扑上去推门。
那道门纹丝不动。
像焊死在了门框里。
她又撞,又踹,又拍,指甲在朱漆上刮出几道白痕。
门外,死一样的静。
守夜的宫女、巡逻的侍卫、她养了多年的心腹
……
一个都没有。
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。
不重。
可姬梦漓浑身一僵。
僵成了一块石头。
跑什么。
耳后的声音慢条斯理,甚至带着一点奇怪的、耐心的温和。
账还没算完。
本座做事,向来有始有终。
殿外,夜风呜咽。
烛火。
一根一根地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