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慕辰觉得自己快要死了。
不是比喻。
是真的,快死了。
从凤千雪踏进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.
他就觉得不对劲。
她的指尖在他肩上搭了一下。
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下来。
就是那一下。
他浑身的灵力忽然不听使唤了。
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。
四肢百骸里的热流一寸一寸熄灭。
连抬手的力气都在往外漏。
你……你做了什么……
他扶着桌角,指节发白。
腿在抖。
他咬紧牙关想站稳,膝盖却一软,整个人往下滑。
一双手臂接住了他。
凤千雪抱着他,抱得很紧,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。
她的下巴抵在他头顶,声音又软又甜,甜得发腻。
主人,多年不见,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?
身子这么弱,修为这么低……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她松开一点,低头看他,上上下下地打量,像在验收一件货物。
然后她笑了。
不过这样也好。
现在的你,人家一只手就能捏死。
你再也跑不掉了,主人。
从今往后,你就待在人家身边,哪儿也不许去。人家让你笑,你就笑;人家让你跪,你就跪——就像你以前对我们那样,好不好?
柳慕辰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不是不想说。
是没力气。
恐惧像一盆冷水浇下来。
浇完。
底下露出来的,是别的东西。
是火。
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想这些。可那些画面就是一幅一幅自己冒了出来——
穿越来的那一夜,他被人按在地上,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。
那天也冷。他记得那天的地砖有多凉。
记得按他的那双手有多稳。
记得自己喊。
喊到嗓子哑了,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一眼。
姬玉烟掐着他的下巴,说,你只是朕的玩物。
姬凤韵穿着十丈霞衣从他身上跨过去,居高临下地笑着喊,小废物。
姬梦漓隔着一道珠帘打量他,像挑一匹牲口——牙口好不好,身子骨结不结实,能不能用。
柳颜汐把他关在宫里,白日里是帝后,夜里是药引。他每次端着药碗走进那间寝宫,走廊长得像走不到头。
他这一路,走得战战兢兢。
见谁都笑,见谁都让,见谁都先说我错了。
他把腰弯到尘埃里,只求换一条活路。
可她们还是要来。
一个一个,前赴后继。
把他当成玩意儿,当成肉,当成一件可以随手拿起、随手丢下的东西。
他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。
忍了一章又一章,忍了一年又一年。
今夜的凤千雪告诉他:忍,没有尽头。
只要他还是个弱者,这条路上就永远排着队,排满了要来他的人。
凭什么。
凭什么啊。
他柳慕辰到底做错了什么?
他不是没想过反抗。
以前是不敢,是没力气,是知道反抗的下场会比现在更惨。
可如果这个身体里有一样东西,一直沉睡着,一直等着他走投无路的这一天呢?
如果忍辱负重走到尽头换来的不是海阔天空,而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深渊呢?
那就——
不回去了。
火从心口烧起来,烧过喉咙,烧进四肢百骸。
烧到最后,柳慕辰忽然觉得眼前一黑——
不是昏过去。
是退了一步。
像一个站在台前太久的人,终于累了,转身走进了黑暗里。而黑暗深处,另一个存在缓缓睁开眼,走上前来,接过了这具身体。
凤千雪第一个察觉不对。
她怀里的人,不抖了。
主……人?
她低下头。
正对上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是红的。
不是哭红的红,是烧红的红——两簇妖异的火在眼底深处静静地燃,没有怒,没有恨,什么都没有。
平静得像一口古井。
可凤千雪浑身的血,在那一瞬间凉了。
她想松手,松不开。
天地间的灵力忽然动了。
起初是窗外的一缕风,打着旋钻进屋子。
然后是庭院里的。
长街上的。
整座皇宫的。
乃至更远处的灵力。
像百川入海,疯狂地朝这间小屋汇聚而来。
屋内的烛火齐齐伏低,又齐齐熄灭。
黑暗中,只有那双红色的眼睛亮着。
归一境。
虚空境。
神游境。
凌驾境。
境界的壁垒在这具身体里一层一层碎裂。
快得像春冰遇沸汤。
凤千雪眼睁睁看着怀里的人从一只任人拿捏的蝼蚁。
变成了一尊她连仰望都够不到的存在。
不……不对……
这不是主人的力量……你到底是谁——
她终于挣开了手,连滚带爬地后退,后背撞上墙。
那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。
走得不快。
可他每走一步,周围的空间就凝固一分。
空气变成铁,时间变成胶。
凤千雪拼尽全身力气。
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嘶喊。
撕裂了一道空间裂缝。
钻进去之前,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。
那人站在黑暗中央,红衣无风自动。
像一尊从九幽之下爬回来的神。
主人。
她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总有一天,我会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。
哪怕打断你的腿。
裂缝合拢。
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柳慕辰站在原地,缓缓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那双手在微微发光。
他闭上眼,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一页页翻过去。
像翻一本别人写好的书。
翻到某些页,他停一停。
像在辨认什么。
翻到今夜凤千雪出现的那一页。
他停了更久。
月华宫的余孽。
他低声自语。
数千年了,还在找主人……找得真苦。
凤千雪……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账册,留着。还有用。
至于另一个——
他抬起眼。
目光穿过墙壁,穿过半个皇城,落在珠玑殿的方向。
那枚账册里,有一页写着一个小小的名字:姬梦漓。
名字后面记着一行小字——
血脉纯净,可补神体。
还有另一行更小的字,藏在折角里,写着她这些年做过的每一件。
该结账了。
他说。
声音不大。
可整座皇宫的灵气在那一瞬间齐齐一颤,像低头的臣子。
他伸手,在空气里轻轻一撕。
空间像一块破布。
裂出一道缝。
他走了进去。
裂缝在他身后合拢。
无声无息。
屋子里。
只剩一地的烛泪。
和烛泪里倒映着的。
支离破碎的夜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