动手吧。”
姬玉烟轻声说。
她甚至没有动用灵力。
她只是抬起一根白玉似的食指。
在虚空中。
轻轻一划。
咔啦啦——
那尊九丈高的。
刚刚还顶天立地的黑色法相。
自眉心开始。
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。
纹路蔓延得极快。
上到法相顶天立地的头颅。
下到撑住大地的双足。
千万道裂纹交织成网。
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。
轰隆——
法相崩塌。
九丈高的巨影化作漫天黑色的碎石。
砸下来。
掀起遮天的尘烟。
石缝间,无数缕残存的月华之力逃逸而出。
像断了线的光。
一缕一缕,飘散在风里。
沈和站在原地。
他还保持着仰头怒视的姿势。
那尊他豁出命去借来的法相。
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它挥出第一斧。
就这么……
碎了。
他脸上的那股狠劲。
一点一点地散了。
露出底下来真正的。
赤裸的东西。
是茫然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他喃喃。
他天纵奇才。
他借了三千年月华之力。
他把自己烧得干干净净——结果。
对面那个女人,连一根手指都没动。
螳臂当车。
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。
明白了这四个字是什么滋味。
姬玉烟看着他。
手里把玩着方才从柳慕辰脸颊上”借”来的一缕软肉似的。
指尖漫不经心地在自家夫君的锁骨上滑过。
她看着那个狼狈的男人。
心里其实已经没了兴致。
这种场面,她见得太多了。
怀着必死之心的。
自不量力的男人。
她一年要杀数以千计。
每一个死前。
都说自己是”为了骨气”。
可骨气能当饭吃吗?
骨气能填饱肚子吗?
骨气能让死者复生。
让活者不倒吗?
不能。
所以她每次都杀得很无聊。
“本知死路一条,何必呢。”
她开口。
声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。
“究竟要怎么样,你们这些男人才能明白——螳臂当车,是自取灭亡。”
“生而卑贱,生而为奴,就该认命。”
“非要往天上飞,结果摔得骨头都不剩。”
“图什么?”
“图一个字。”
沈和忽然开口。
他抬起头。
脸上那点茫然已经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他伤得那么重。
骨头断了几十根。
身上没一块完好的皮肉。
可他的眼神。
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亮。
“就图这一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人。”
沈和说。
“我就图一个说法——男子,也是人。”
姬玉烟脸上的表情,终于,动了一下。
“放肆。”
她抬手。
一记掌风拍出去。
虚空境的随手一掌。
对重伤之人来说。
就是天塌。
沈和的身体像一只破麻袋。
被那股力量裹着。
狠狠撞上殿外的石阶。
又从石阶上滚落,一路血痕。
他躺在血泊里。
胸口剧烈地起伏。
伤成这样,他居然还笑着。
“够了。”
他仰面躺着。
望着天上那朵被染了血色的云。
“动手吧。”
“不必再说了。”
“我意已决。”
他闭上眼。
从喉咙里。
有一句极轻极轻的话,飘了出来。
几乎听不见。
“雪儿……”
“对不住了……”
闭眼的那一刻。
他看见的居然不是恨。
是一串糖葫芦。
那年他在破庙里发着高烧。
烧得快死了。
是那个风雪夜。
她踹开庙门。
满头满脸的雪。
怀里揣着一串从山下给他带的糖葫芦——山楂外头的糖衣都冻硬了,硌牙。
她把糖葫芦塞到他手里。
凶巴巴地说:吃!吃了才许死!
他握着那根竹签。
一边烧得说胡话,一边哭着把那串糖葫芦吃完了。
活到今天。
他靠的就是那口糖。
他的命。
早就不属于他了。
柳慕辰站在残殿里。
看着那个躺在血泊中。
闭着眼也倔强的男人。
看着那张和自己有三分相像的脸。
他忽然。
缓缓地转过了头。
他不敢看了。
他怕自己再看一秒。
就会忍不住。
——忍不住什么?
忍不住冲出去。
把他从血泊里拖起来。
塞给他一条命。
然后问他一句:兄弟,值得吗?
柳慕辰的眼眶里。
有水光迅速地涌上来。
他这辈子受过那么多委屈。
在女尊世界苟且偷生。
被人踩着脸玩,他没哭。
在异乡被人当牲口。
受人欺凌,他也没哭。
偏偏今天。
看着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、正要去送死的男人——
他哭了。
“沈和。”
姬玉烟站在殿门口。
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垂死的人。
她的指间。
已经浮起了一缕鎏金色的。
泛着火焰纹路的凤凰之力。
那是姬家血脉里世代相传的绝学。
用来杀一个男子。
在她看来,已经是莫大的”恩赐”。
“我姬玉烟,今日就用姬家绝学,送你上路。”
“也算,没负你这一场人间。”
她抬起手。
凤凰虚影在她指尖凝聚。
由虚转实。
一头通体鎏金。
火焰缠身的巨大凤凰。
张开双翼,遮蔽了整片天。
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唳鸣。
天地间,一切都安静下来。
沈和闭着眼。
他能感觉到那灼热的力量。
正一寸一寸地压下来。
像一座山,压在他身上。
他没有躲。
他只是在心里,反反复复地想。
*雪儿。*
*我说过的,三天之后,你等我。*
*对不起,我来不了了。*
*你……要好好的。*
凤凰俯冲而下。
轰————!!!
一道足以夷平十里。
击穿云层。
震裂大地。
斩断山脉的爆炸。
在皇城上空轰然炸开。
烟尘散去。
万籁俱寂。
姬玉烟站在烟尘里,缓缓收回手。
可她的表情,忽然变了。
不是杀完人的平静。
是警觉。
她盯着烟尘深处。
那双鎏金色的眸子,骤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凤凰花纹。
那里,本该只剩下沈和的残骸。
此刻,却立着一道身影。
看不清脸,只看得出是个男人。
一袭黑衣,身形清瘦,却稳如磐石。
方才那一击,足以夷平十里。
而他,接住了。
不是挡。
是”接住”。
就像接住了一片落下来的叶子。
姬玉烟的心。
沉了下去。
这世上的男人。
能做到这一步的,普天之下——
只有一个。
天香阁阁主。
沈逆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