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尘散尽。
沈逆抬手。
把沈和从血泊里拎起来。
像拎一只半死不活的猫。
他探了探那小子的鼻息——还有气。
他又抬头,看向殿门口的姬玉烟。
“姬玉烟。”
他开口。
“作为一国之尊,默许女子欺压男子,任由这帮女人把我们踩在脚底下三千年。”
“我天香阁苟延残喘,藏着掖着地活着,你们还要赶尽杀绝。”
“今日,连我天香阁的圣子,你也要杀。”
沈逆的声音不高。
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皇城。
“这件事,我天香阁——”
“不能忍了。”
轰!
这句话像一声闷雷。
在天京的上空滚过。
古往今来。
泱泱青史。
从没有男子敢对一国女帝宣战。
男子是什么?
是女子的附属。
是玩物。
是会走路的摆设。
摆设掀了桌子。
古往今来,闻所未闻。
姬玉烟站在殿门口。
一袭红衣。
她自降世以来。
就站在万丈高空上。
她的尊严。
她的皇权。
她至高无上的血脉。
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动摇过——更不要说,被一个男人。
她缓缓地。
缓缓地眯起了眼睛。
那双鎏金色的眸子里。
凤凰花纹一圈一圈地亮起。
空气中的温度骤然升高。
残破的殿宇在热浪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她在笑。
可她眼底。
是杀意。
“好一个沈逆。”
“好一个天香阁。”
“既然你们自己跳出来找死——”
柳慕辰的心,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看得出来。
沈逆很强。
强得深不可测。
或许真的能跟烟儿打一打。
可这里是天京,是大夏皇宫。
姬家那几位闭关的老祖随便出来一位。
就足以扭转战局。
一旦真打起来。
沈逆师徒,九死一生。
而且会死得毫无意义。
柳慕辰的脑子里。
飞快地转着。
他想起沈和方才吼出的那句话——”谁说我们男子不能称尊”。
那六个字。
此刻还烫在他心口上。
这世道烂了。
男人像草一样被踩了上千年。
踩得连他们自己都觉得。
草就该被踩。
可今天,终于有一株草站起来了。
顶着刀,顶着雷,顶着必死的命。
把那句没人敢说的话。
吼了出来。
他柳慕辰救不了天下的男人。
他连自己都救不了。
可是——
他能不能。
把这株草的种子。
保住?
今天若是让沈和师徒死在这里。
这世道好不容易擦出来的这一点火星子。
就灭了。
灭了。
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亮起来。
星星之火。
可以燎原——可前提是。
得有人把这点火,护过今夜这场大雨。
他不能让这两个人死。
绝对不能。
可是怎么救?
他拿什么救?
冲出去跟烟儿讲道理?
讲”男女平等”?
烟儿现在正在气头上。
谁的话都听不进去。
况且他一个后宫的男人。
公然替刺客求情。
明天朝中那帮老东西能把他生吞了。
硬的不行。
只能来软的。
柳慕辰咬了咬牙。
拼了。
他。
只能不要脸了。
就在姬玉烟抬手。
即将出手的那一瞬——
一双手臂。
从她背后。
轻轻环住了她的腰。
姬玉烟身上那股毁天灭地的杀气。
硬生生地一顿。
“烟儿~”
一个软软的。
糯糯的。
带着三分鼻音的声音。
贴着她耳朵响起来。
“别生气嘛~”
姬玉烟:”……”
沈逆:”……”
半死不活的沈和。
都撑着掀了掀眼皮。
柳慕辰把脸贴在她的背上。
胳膊环着她的腰。
像一块黏上去揭不下来的糖。
他仰起脸。
眼眶红红的。
睫毛上还煞有介事地挂着两颗泪。
“跟这种小鱼小虾计较什么呀,脏了你的眼睛。”
“你看看你,一生气,眉头都皱起来了。”
他腾出一只手。
学着她的样子。
轻轻地。
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。
像哄一个炸了毛的孩子。
“乖。”
“不生气了,好不好?”
“烟儿~好不好嘛~”
姬玉烟僵在原地。
她身上的杀气。
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。
一截一截地往下退。
她不是没见过男人撒娇。
后宫里那些被送来的”礼物”。
哪个不会来事?
可那些人的眼神里。
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。
她看一眼就腻。
可这个人不一样。
这个人是她的命。
是她放在心尖上。
捧在手里怕摔了。
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那个人。
他一皱眉头。
她的心就先疼了三分。
他一掉眼泪。
她这脑子里。
什么江山社稷,什么天香阁。
刺客、宣战——
全没了。
全他娘的是浮云。
“慕辰……”
她的声音一下子软了。
软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。
柳慕辰一看有戏。
得寸进尺地把脸在她背上蹭了蹭。
眼泪蓄得更足了。
声音里哭腔浓得化不开:
“烟儿,我好害怕……方才那个人那么凶,法相那么大……我腿到现在都是软的……”
“你别打了,你抱抱我,好不好……”
“你抱抱我……”
姬玉烟的心,”轰”地一声,彻底化了。
什么女帝的威严。
什么皇家的体面。
全被她一把扔到了九霄云外。
她转过身,一把将自家的小夫君捞进怀里。
捧着他的脸。
看着那双挂着泪的眼睛。
心窝子疼得一抽一抽的。
她的宝宝,吓坏了。
都怪这帮扰她清净的腌臜东西!
“乖,不哭不哭……”
她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。
擦完了又低下头。
在他的嘴唇上。
重重地亲了一口。
再一口。
又一口。
“不哭了啊,朕不打了,朕哪儿也不去,朕就在这儿陪你。”
柳慕辰被亲得七荤八素。
栀子花的香气混着她唇齿间的温热。
一波一波地往他鼻腔里灌。
他本来是装的。
是真的打算装一下——可这女人亲起人来。
像要把他的魂都吸走。
不知过了多久,姬玉烟才恋恋不舍地抬起头。
她看着怀里的人。
怀里的人脸颊绯红。
眼神涣散。
嘴唇被亲得水亮水亮的。
整个人软软地往下滑。
“慕辰?”
“慕辰!”
柳慕辰两眼一闭,脑袋一歪。
——晕了。
幸福地晕了。
临晕过去前。
他残留的最后一个念头是:
“烟儿的嘴唇,好软……”
“不对,还有正事……得让那两个人活着跑掉……”
“烟儿这么疼我,只要我还没死,她的心思就全在我身上,顾不上追……”
“兄弟,我只能帮到这儿了。”
“快跑。”
“带着那点火,跑远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