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汤圆九岁这年，铁蛋进了城。
他是跟着他爹来城里卖柴的，路过皇城根下，正好撞见小汤圆出宫。
“铁蛋！”
小汤圆从马车上跳下来，老远就喊，“你怎么来了！”
铁蛋挑着柴担，黑瘦黑瘦的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：
“我爹说，今年攒了些银子，带我进城见见世面！”
“那正好！”
小汤圆拉着他，“我带你去城里玩！”
“……
你爹娘准吗？”
“准的！”
小汤圆拍拍胸脯，“我跟娘亲说了，今天出宫见朋友！”
铁蛋半信半疑地跟着她走。
东市、西市、杂耍摊、糖人铺，小汤圆一路买一路吃，什么都看着新鲜。
铁蛋却一直不敢放开了玩——他身上的衣裳是补丁摞补丁的，
怕给这位金枝玉叶丢了脸。
小汤圆看出他的拘谨，忽然停下来，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，
塞进他手里：“铁蛋，今天我请你吃糖葫芦！”
“不用不用——”铁蛋慌忙推拒。
“拿着！”
小汤圆把铜板按进他手心，“朋友之间，有福同享！”
“再说了，你去年送我的弹弓，我一直留着呢。”
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把弹弓，晃了晃，“看，我还带着！”
铁蛋看着那把磨得油光发亮的弹弓，眼圈忽然红了。
他低下头，把手里的铜板攥紧，瓮声瓮气地说了句：“……
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！”
小汤圆拉着他往糖葫芦摊走，“走，再不吃，糖葫芦要卖光了！”
两人一人举着一串糖葫芦，蹲在街边吃。
铁蛋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，咬了一口就瞪大了眼睛：“好甜！”
“甜吧？”
小汤圆得意，“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糖葫芦，李爷爷的秘方，山楂又大又圆，糖壳脆脆的！”
铁蛋小口小口地吃着，舍不得咽。
吃到最后一颗的时候，他忽然说：“长宁，等我以后有钱了，请你吃更好的。”
“有多好？”
“比糖葫芦还好的。”
铁蛋认真地说，“我爹说，人只要肯吃苦，日子总会好起来的。”
“那我等着！”
小汤圆伸出手，“拉钩！”
铁蛋伸出小拇指，跟她勾了勾。
“拉钩上吊，一百年不许变！”
分开的时候，铁蛋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塞进小汤圆手里。
“这个……
给你。”
是一只用草编的蚱蜢，编得活灵活现，翅膀还会动。
“我爷爷教我编的。”
铁蛋说，“我就编了一只，送给你。”
小汤圆捧着那只草蚱蜢，高兴得在原地转圈：“谢谢你铁蛋！”
“我也有东西送你！”
她想了想，从怀里摸出一颗糖，塞进铁蛋手里，“这是我姑姑给我的糖！
月亮上长的糖！
分你半颗！”
“……
姑姑？”
“嗯！
我姑姑住在月亮上，她可疼我了！”
小汤圆神秘兮兮地说，“她给我送了好多好东西，花呀、果子呀、糖呀——这糖可甜了，你尝尝！”
铁蛋低头看着那颗包着银纸的糖，小心翼翼地剥开，放进嘴里。
“……
真甜。”
他咧开嘴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，“比糖葫芦还甜！”
“那当然！”
小汤圆得意地挺起小胸脯，“我姑姑给的，能不甜嘛！”
回宫的路上，小汤圆把那只草蚱蜢举到月亮方向，晃了晃。
“姑姑，你看，铁蛋送汤圆的！”
“汤圆有朋友了！”
“以后汤圆每年都去看他，他也每年进城来看汤圆！”
风铃在风中响了几声，像是有人笑着应了一句：“好。”
铁蛋离开书铺时，把那本《千字文》抱得很紧，像抱着一件贵重的宝物。
小汤圆送他到宫门外，还特意让人给他准备了一袋干粮和一双新鞋。
“这些不是施舍。”
她认真地说，“是朋友之间的礼物。
你以后要是学会了写字，就给我写信。”
铁蛋点头：“我会的。”
“那你第一封信写什么？”
“写我学会了第一个字。”
“第二封呢？”
“写我能看懂书了。”
“第三封呢？”
“写我以后要让村里的孩子，都能进书院。”
小汤圆笑了：“好，那汤圆等着。”
马车缓缓离开，铁蛋站在原地，一直挥手。
等车影消失，他才低头翻开那本书，指尖轻轻摸过第一页的字。
“天地玄黄。”
他小声念。
这是他第一次觉得，自己的天地，也可以很大。
那天夜里，小汤圆把铁蛋借书的事写进了信里。
她趴在桌上，一笔一划，写得很慢：
“姑姑，汤圆今天借了一本书给好朋友铁蛋。
他说他不识字，汤圆就教他念。
姑姑，你知道吗，第一次教别人念书的时候，
心里会涌出一团暖意，就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。”
柳慕辰端着热茶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
他听着女儿小声念信的声音，恍惚想起很多年前，
自己也是这样趴在灯下，一字一句地给太微写信。
那时他不知道那些信有没有人看，现在他知道了——有些话，
哪怕寄不到月亮上，也会落进听的人心里。
第二天一早，铁蛋又出现在了书铺门口。
他举着那本《千字文》，结结巴巴地背完了前四句，然后咧开嘴笑：“长宁！
我背下来了！”
小汤圆也笑：“那明天再背四句。”
“我要是背不完呢？”
“那就后天背。
书又不会跑，你也不会跑。”
铁蛋用力点头。
从那以后，他每隔几天就来书铺一趟，背完了四句换新书。
背得磕磕绊绊，却一天比一天顺。
三个月后，铁蛋第一次自己写了一封信，信只有一行字：
“长宁，我是铁蛋。
我认得字了。”
小汤圆把那封信看了三遍，然后小心地折好，
收进木匣，和姑姑送的那些花放在一起。
“这是汤圆收到的，第一封朋友的信。”
她跟云汐姑姑说，“比什么都珍贵。”
那一天，凤仪苑的栀子花又开了几朵。
她摘了一朵，插在窗台上的青瓷瓶里。
花是给姑姑留的，每一朵都要开给月亮看。
那天晚上，小汤圆把那本《千字文》也给自己留了一册。
她在灯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，忽然明白：
有些东西，读一遍有一遍的味道，教一遍有一遍的欢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