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，天京城下了七天的雪。
凤仪苑里的栀子花都凋了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。
小汤圆趴在窗台上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，
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爹爹，汤圆想去冷宫看看。”
柳慕辰一愣：“冷宫？”
“嗯。”
小汤圆点点头，“娘亲说，她小时候在冷宫住过。”
“汤圆想看看，她小时候住的地方。”
柳慕辰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好，爹爹带你去。”
冷宫在皇城的西北角，青砖灰瓦，破败得不成样子。
院墙上的漆剥落了大半，屋顶长满了枯草，
只有一棵老梅树，在风雪里倔强地立着，枝头绽着几点红梅。
小汤圆站在梅树下，仰着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爹爹，这就是娘亲小时候住的地方吗？”
“嗯。”
柳慕辰轻声说，“这里叫冷宫，是宫里最偏僻、最冷清的地方。”
“娘亲在这里住了多久？”
“很多年。”
柳慕辰说，“她小时候，咱们大夏遇到乱子，她被人关在这里，一直关到……
快当女帝的时候。”
小汤圆没有说话。
她慢慢走进去，看着那间逼仄的小屋，
看着墙上被雨水洇出的一道道痕迹，看着角落里落满灰的破木床。
“娘亲……
就在这里长大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她冬天冷不冷？”
“冷。”
柳慕辰说，“她小时候常说，冬天最难熬。
没有炭火，没有厚被子，只能靠着墙，抱着膝盖，等天亮。”
小汤圆攥紧了拳头。
她忽然转身，跑出冷宫，一路跑回了凤仪苑。
柳慕辰追上去，看见她气喘吁吁地扑进姬玉烟怀里，
抱着她的腰，声音闷闷的。
“娘亲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姬玉烟正批折子，被她撞得一晃，“这是在哪儿跑的，一头汗。”
“娘亲，汤圆去看冷宫了。”
小汤圆仰起头，眼眶红红的，“汤圆才知道，娘亲小时候那么苦。”
姬玉烟怔了怔。
“……
谁带你去的？”
“爹爹。”
小汤圆抽了抽鼻子，“娘亲，你小时候的冬天怎么过的？”
姬玉烟放下朱笔，把她抱到膝上。
“就那么过的。”
她轻声说，“熬着，熬着，天就亮了。”
“那娘亲冷的时候，有人给娘亲暖手吗？”
姬玉烟沉默了。
半晌，她说：“没有。”
“那时候，娘亲身边只有姐姐。”
小汤圆把脸埋进她怀里：“娘亲，汤圆以后不会再让你冷了。”
“汤圆给你暖手。”
“……
傻孩子。”
姬玉烟声音有些哑，“娘亲现在不冷了。”
“你爹在，你也在，姨姨也在，姑祖母也在。”
“娘亲早就不冷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小汤圆偷偷让云汐姑姑搬了一筐银霜炭，送去冷宫。
“给小梅树用的。”
她说，“娘亲说，冷宫那棵梅树，是她小时候唯一的花。”
“炭火烤着，梅树就能开好花。”
云汐姑姑提着炭筐，在雪地里走了很远的夜路。
第二天一早，小汤圆跑去冷宫看那棵梅树。
一夜之间，它开了满满一树的花。
红艳艳的，像一簇簇小小的火焰，在雪里烧得正旺。
小汤圆站在梅树下，仰着头看了很久。
“娘亲你看。”
她轻声说，“它知道有人惦记它，就开了。”
“往后它的冬天，也有暖了。”
那封信后来被小汤圆压在枕头下，陪她睡了许多夜。
她每次想起海，就把龙雪妍寄来的贝壳放在掌心，想象贝壳里面藏着潮声。
“娘亲，海是不是比洛神湖大很多？”
“比你想象的还大。”
姬玉烟说。
“那海的尽头是什么？”
“也许还是海。”
“那人走到海的尽头，会不会迷路？”
“会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走？”
姬玉烟想了想：“因为有人想知道尽头是什么，也有人只是想看看，天地到底有多宽。”
小汤圆低头看着贝壳：“那汤圆以后也要去看。”
“去看海，去看雪山，去看姑姑住过的月华宫。”
“看完以后，汤圆还要回来。”
“因为家在这里。”
姬玉烟说。
小汤圆点点头。
她终于明白，远方不是为了让人忘记家，
而是让人走得更远以后，仍然知道该回到哪里。
海的事情在小汤圆心里扎了根。
她开始缠着柳慕辰讲海边的故事，听他说潮起潮落、
渔舟唱晚，听他说海上的月亮比陆地上的更大、
更亮、更像一面沉在水里的镜子。
“爹爹，海里的月亮，是不是用网也捞不上来？”
“捞不上来。
它太亮了，网一碰它就碎成万千光点。”
“那它还会再圆回来吗？”
“会。
月亮碎了，水面很快会把它重新拼好。
海永远是天空的镜子，天永远是海的家。”
小汤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却把那句话记了下来。
她后来在一封给龙雪妍的信里写道：“龙姑姑，爹爹说，海是天空的镜子。
那海上的月亮，是不是也在想家？”
龙雪妍的回信很快就来了，只有短短几行：“海上的月亮不想家。
因为它照着的海，就是它的家。
长宁，等你来，朕带你去听潮声。
你听久了就会明白，海其实也在说话。”
那封信的末尾，画了一弯弯弯的月亮，下面是一道道波纹。
小汤圆把信贴在胸口，忽然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娘亲，汤圆想给龙姑姑回一份礼物。”
“什么礼物？”
“汤圆亲手做的桂花糖。”
小汤圆说，“爹爹做桂花糕的方子，汤圆学会了。
龙姑姑一个人在龙朝，吃不到咱们的桂花，让她尝尝。”
她真的做了整整一上午桂花糖，糖块捏得不圆，
但每一颗都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壳。
她挑出最好看的几颗，用油纸包好，系了一根红绳。
“替汤圆带给龙姑姑。”
她说，“告诉她，明年的桂花，汤圆再给她做。”
姬玉烟看着女儿，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轻轻摸了摸小汤圆的头。
这孩子已经在用自己学会的方式，去爱那些爱着她的人了。
后来她把那句“海是天空的镜子”练了很多遍字，贴满了半面墙。
每次抬头看见，就会想起那个在海那边等她的大姑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