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海的消息,是八月十七那天送到御书房的。
送信的是个老渔夫,浑身湿透,跪在殿外抖得像一片叶子。
“陛下!海底……海底长出东西来了!”
姬玉烟放下朱笔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骨头。”
老渔夫嘴唇发白。
“好大的骨头,比咱们村最大的房子还大。白的,一节一节,从海底直直冒上来,露在水面上,像一座山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
柳慕辰站在一旁,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。
“什么样的骨头?”他问。
“像……像蛇。”
老渔夫咽了口唾沫。
“可蛇哪有那么大。村里老人说,那是龙的骨头。”
“龙?”
“是龙。老辈人讲,东海底下压着一条老龙,三千年没动过。这回不知怎么,骨头浮上来了。”
姬玉烟沉默了很久。
她抬眼看向柳慕辰。
两个人心里,同时浮出一个名字。
龙雪妍。
那日散朝之后,御书房只剩他们两人。
“你怎么看?”姬玉烟问。
“东海之下,确有东西。”
柳慕辰缓缓说。
“当年月瑶提过,虚空封印不止一处。天上有月华宫,海底还有龙渊。”
“龙渊?”
“龙族守了三千年的地方。”柳慕辰走到窗前,望着东南方向,“如果龙骨浮上来了,说明龙渊的封印,松了。”
姬玉烟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。
“传书龙朝。”
“朕要问龙雪妍一句话。”
三日后,龙朝的回信到了。
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,是龙雪妍亲笔:
“龙骨是我龙家先祖。三日之内,朕亲自来。”
姬玉烟把信折好,扔进炭盆。
“备船。”
“朕去东海。”
消息传出去,朝堂炸了锅。
姬凤鸳拄着拐杖冲进御书房,气得胡子都翘起来。
“陛下!东海是什么地方?万里波涛,风高浪急!”
“龙骨浮上来,是好兆头还是凶兆,谁说得清?”
“您是大夏的皇帝,不能以身犯险!”
姬玉烟正低头看海图,头也没抬。
“姑祖母,朕问你一句。”
“龙骨浮上来,如果真是龙渊封印松了,会怎样?”
姬凤鸳愣住了。
“……会出事。”
“出什么事?”
“如果龙渊里压着的东西出来了——”老太后的声音低下去,“沿海八百里,全得遭殃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姬玉烟卷起海图,“朕不去,谁去?”
“朝里那些大臣?”
“他们连海都没见过。”
姬凤鸳张了张嘴,最后重重叹了口气。
“那朕跟你去。”
“您年纪大了,留在京里监国。”
“监国?”
“对。”姬玉烟看着她,“朕走了,天京不能没人镇着。姑祖母,这事只有您能担。”
姬凤鸳盯着她看了很久,最后把拐杖往地上一顿。
“行。”
“但你要带足人手。慕辰必须去,瑾瑜也得去。”
“瑾瑜刚成亲。”
“成亲怎么了?”姬凤鸳瞪眼,“她那一身武艺,留在京里绣花吗?”
姬玉烟笑了。
“好。就依姑祖母。”
出发那日,天还没亮。
凤仪苑外停着三辆马车,随行的有三百禁军、二十条快船,还有一箱箱药材和干粮。
姬瑾瑜一身劲装,腰挎长剑,站在车边等她。
“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这龙骨,真是龙的吗?”
“见着了才知道。”
“那要是真有龙呢?”
姬玉烟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那就问它一句话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它,三千年了,为什么偏偏这时候醒。”
散朝之后,朝堂上还是吵。
几个老臣跪在殿外不肯走,为首的是礼部尚书周崇。
“陛下,祖宗之法,天子不临险地!”
姬玉烟站在台阶上,低头看他。
“周大人,朕问你。”
“东海沿岸,有多少百姓?”
周崇一愣:“约……八十万户。”
“八十万户,按一户五口算,就是四百万人。”
“龙骨浮上来了,龙渊封印破了,这四百万人,往哪儿撤?”
“这……”
“撤不了。”姬玉烟说,“所以朕不去,谁去?”
周崇伏在地上,不说话了。
姬玉烟从他身边走过去,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周大人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走之后,京里的事,你和姑祖母一起看着。”
“若有人趁朕不在,动什么心思——”
她回过头,眼神很冷。
“朕回来,第一个找他。”
周崇打了个寒战,重重磕头:“臣不敢!”
出发前一夜,凤仪苑里灯火通明。
云汐带着宫女们收拾行装,一件一件往箱子里码。
姬玉烟坐在灯下,写了一封信,折好,压在枕下。
柳慕辰进来,看见了。
“写给长宁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不打算给她?”
“不给。”姬玉烟说,“她看见了,会闹着要跟。”
“那要是……”
“没有要是。”姬玉烟打断他,“朕会回来。”
柳慕辰没有再说。
他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她。
“玉烟。”
“嗯?”
“这次,别一个人扛。”
姬玉烟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……好。”
夜深了,外头起了风。
姬玉烟推开窗,看了一眼东南方向的天。
那边的天,是黑的。
出发那日,城门口站满了送行的人。
姬凤鸳拄着拐杖,站在最前面,身后是乌压压的百官。
“姑祖母,回去吧。”姬玉烟勒住马。
姬凤鸳看着她,沉默了半天,只说了一句:“平安回来。”
“会的。”
姬玉烟翻身下马,在姑祖母面前跪下来,重重磕了个头。
“这一拜,拜托姑祖母,替朕看好这江山。”
姬凤鸳伸手,扶她起来。
“去吧。”
“京里有朕,丢不了。”
姬玉烟上马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风从西北来,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
三百禁军紧随其后,马蹄踏在官道上,扬起一路烟尘。
走出二十里,姬瑾瑜忽然回头,看了一眼天京城的方向。
“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咱们还能不能看见天京的城墙?”
“能。”姬玉烟没回头,“朕说能,就能。”
“出发。”
姬玉烟一夹马腹,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风卷着沙土,掠过官道两旁的杨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