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至那天,凤仪苑的栀子花开了第一朵。
小汤圆蹲在花丛边,守了整整一天,终于等到花瓣完全绽开。
“爹爹!
开了!
栀子花开了!”
她小心翼翼地摘下来,捧在手心,跑回屋,
找出一张信纸,把花按在纸上,认认真真地画了一幅画。
画上是一朵大大的栀子花,旁边坐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,
正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画完了,她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:
“姑姑,初夏了。
第一朵栀子花开了,汤圆替你看了。”
她写完,折好,交了柳慕辰烧了。
那夜,风铃响了一整晚。
第二日清晨,小汤圆的枕边,又多了一朵月白色的花,和一小罐透明的蜜。
蜜罐上没有写什么字,但打开盖子,一股桂花香扑面而来。
“月亮桂花蜜!”
小汤圆高兴得直蹦,“姑姑给汤圆送蜜了!”
她抱着蜜罐跑去找柳慕辰:“爹爹!
姑姑送汤圆桂花蜜了!
汤圆想吃!”
“那可不能空口吃。”
柳慕辰接过蜜罐,“爹爹给你做蜜藕,好不好?”
“好!
汤圆最爱吃蜜藕了!”
那晚的晚膳,桌上多了一盘桂花蜜藕,又甜又糯,小汤圆吃得盘子都见了底。
吃着吃着,她忽然放下筷子,认真地说:“爹爹,汤圆想姑姑了。”
柳慕辰一顿:“怎么忽然想她了?”
“因为今天的蜜藕太好吃了。”
小汤圆说,“这么好吃的东西,姑姑吃不到,汤圆替她觉得可惜。”
“……
你姑姑,吃得到的。”
柳慕辰轻声说,“她看着你吃,就跟自己吃到了一样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小汤圆想了想,又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蜜藕,对着月亮举了举。
“姑姑,这块给你。”
“汤圆替你尝尝。”
她小心地咬了一口,眯着眼睛,慢慢嚼。
窗外,月亮弯弯的,像也在尝那口蜜。
夏至之后,天气一天比一天热。
小汤圆每天傍晚,都要搬个小凳子,坐在院子里的栀子花树下,
摇着蒲扇,对着月亮说话。
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。
“姑姑,今天热死了,汤圆吃了一碗冰镇酸梅汤,差点冻到牙。”
“姑姑,今天云汐姑姑给汤圆梳了个新发髻,可好看了。”
“姑姑,今天汤圆练剑,把姨姨的木剑劈折了,姨姨追着汤圆跑了半个御花园。”
她说着说着,自己先笑了。
风铃在风里响着,像有人在听。
有一晚,姬玉烟路过,站在院子外听了一会儿。
她听见女儿对着月亮说:“姑姑,汤圆已经九岁啦。”
“再过几年,汤圆就长大了。”
“长大了,汤圆就能自己上山去看月华宫了。”
“到时候,汤圆要在太微山上,种满栀子花。”
“让姑姑住的地方,也香香的。”
姬玉烟站在阴影里,听着听着,眼眶忽然有些热。
她知道,月瑶或许永远都不会回来。
但在女儿心里,姑姑永远都在。
在月亮上,在风铃里,在每年都会开的第一朵栀子花里。
平安结做好以后,小汤圆又做了两个小小的木牌,
一个写着爹爹,一个写着娘亲。
她把木牌挂在凤仪苑门口,说这样一来,
所有路过的人都知道,这里住着她最爱的人。
“那你的牌子呢?”
柳慕辰问。
“汤圆不用牌子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汤圆在爹爹娘亲心里,不用挂出来,也不会丢。”
姬玉烟听见这句话,手里的针线停了很久。
她忽然意识到,小汤圆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抱着布老虎睡觉的小孩子了。
她开始懂得爱不是占有,不是把人拴在身边,
而是无论走到哪里,都知道有人在心里给你留着位置。
“娘亲。”
小汤圆忽然问,“如果汤圆以后去了很远的地方,你会不会想汤圆?”
“会。”
“那汤圆每个月给你写信。”
“只写信?”
“还写一首曲子,画一幅画,再寄一颗糖。”
柳慕辰笑了:“那你娘亲可要开一个很大的箱子。”
“那就开两个!”
小汤圆说。
他们都笑了,窗外的花也像听懂了一样,在月光下轻轻摇晃。
春天过半,小汤圆十岁生辰转眼就到了。
这年春日比往年暖和,凤仪苑的梅花落尽,海棠又开了满树。
生辰前一晚,姬玉烟坐到女儿床边,轻声问:
“长宁,明天就十岁了,想要什么礼物?”
小汤圆想了想:“汤圆想要一坛酒。”
“……
你才十岁,喝什么酒?”
“不是给汤圆喝的。”
小汤圆说,“是给姑姑留的。
爹爹说过,姑姑以前爱喝酒。
汤圆想,等她回来的时候,给她留一坛人间的酒,让她尝尝人间的好。”
姬玉烟沉默了很久,最终点了点头:“好。
娘亲给你挑一坛最好的,埋在凤仪苑的桂花树下。”
“等姑姑回来了,咱们一起挖出来喝。”
小汤圆用力点头,眼角却偷偷发红。
她知道姑姑也许永远等不回来,可她愿意一直留着那坛酒,
就像留着月亮上那些看不见的花一样。
人心里总要有个念想,日子才走得下去。
生辰那天,小汤圆只请了自家人。
姬瑾瑜带着新打的小木剑,沈砚之送来一箱书,
姑祖母姬凤鸳给她算了一卦,卦象是一支上上签。
“长宁,你运势极旺,往后顺遂。”
姬凤鸳笑得合不拢嘴。
小汤圆也笑:“那姑祖母,汤圆想求一个平平安安就好。”
她十岁这年,许的愿和往年一样——愿家人平安,愿姑姑在月亮上也有人疼。
夜里,一家三口坐在屋顶赏月。
小汤圆把怀里的玉扣拿出来,对着月亮举了举。
“姑姑,汤圆十岁了。”
“你说过,等汤圆长大了,就告诉汤圆你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现在汤圆想先告诉姑姑,汤圆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汤圆是个,很幸福的人。”
十岁生辰当天,小汤圆还做了一件小事:
她把娘亲送她的那只布老虎,系上了当年铁蛋送的草蚱蜢。
一东一西,一软一脆,系在一起却格外妥帖。
“一个陪汤圆长大,一个陪汤圆记着朋友。”
她说。
柳慕辰看了很久,忽然轻声说:“你姑姑当年,也喜欢把旧的东西和新的东西收在一起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新的记着以后,旧的记着来处。
两样都在心里,人就走不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