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京城到东海,走了整整十二天。
越往东南,天越潮,风里带着咸味。
到了海边的望海县,姬玉烟第一次看见了海。
她站在崖上,看了很久。
天是灰的,海也是灰的。
浪一层一层压过来,撞在礁石上,碎成白色的沫。
“这就是海。”柳慕辰站在她身边。
“比朕想的要大。”
“大得多。”柳慕辰说,“大到你站在这里,会觉得自己很小。”
姬玉烟没有说话。
她从小在冷宫里长大,见过的最大的水面,是宫里的荷花池。
后来当了女帝,见过江河,见过湖泊。
可海是另一回事。
海不讲道理。
它不认皇帝,不认江山,不认人。
它只认它自己。
“龙骨在哪儿?”她问。
望海县的县令跪在身后,颤着声音答:“回陛下,在东南三十里的黑礁湾。退潮时能看见,涨潮就淹了。”
“带朕去。”
黑礁湾是个荒湾。
礁石黑得像铁,浪打在石上,溅起一人高的水花。
退潮时分,海面退下去一大截,露出一片湿漉漉的礁滩。
就在礁滩尽头,姬玉烟看见了那根骨头。
那确实是一根骨头。
白得发灰,粗得像一棵老树,从礁石缝里斜斜地捅出来,足有三丈高。
骨头表面布满了一道道纹路,像鳞,又像年轮。
风一吹,骨头里发出低低的声音。
不是风声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骨头里呼吸。
姬瑾瑜下意识按住了剑柄。
“姐,这东西……”
“别动。”姬玉烟抬手。
她慢慢走过去,走到骨头跟前,伸出手。
指尖刚碰到骨面,一股寒气顺着指尖窜上来,直冲心口。
她猛地缩回手。
“怎么了?”柳慕辰快步上前。
“它活着。”姬玉烟盯着那根骨头,声音很轻,“骨头是死的,可里面有东西活着。”
柳慕辰把手按在骨头上。
他闭上眼,站了很久。
“是龙气。”他睁开眼,“很淡,但确实是龙气。”
“龙渊在下面?”
“在。”柳慕辰抬头,看向远处的海面,“而且不远。”
就在这时,海面上传来一声长鸣。
那声音极低,极沉,像是从海底最深处滚上来的。
整片海湾的水,跟着震了一下。
礁石上的海鸟呼啦一下全飞了起来。
姬瑾瑜拔剑出鞘。
三百禁军齐刷刷列阵。
姬玉烟站在最前面,一动不动。
海面上,浪忽然朝两边分开。
一条船,从分开的浪里驶了出来。
那船通体漆黑,船头雕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,船身没有帆,也没有桨。
可它走得极快,快得像贴着水面飞。
船上站着一排黑衣甲士,甲胄上绣着银色的龙纹。
船头立着一个人。
红衣,长发,眉眼冷得像霜。
龙雪妍。
船停在浅滩前,她一步跨下来,靴子踩进水里,溅起一片水花。
“姬玉烟。”
“你来晚了三天。”
“路上遇了风。”龙雪妍走到她面前,抬头看了看那根骨头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比朕想的严重。”
“怎么说?”
龙雪妍伸出手,掌心贴在骨面上。
下一秒,整根骨头亮了起来。
从骨心往外,一层一层透出暗金色的光。
海风停了。
浪也停了。
整片海湾,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龙雪妍收回手,脸色白了一分。
“封印破了三成。”
“三成?”
“三成,就够它醒过来了。”龙雪妍抬头看她,“姬玉烟,下面那条龙,是我龙家的先祖。”
“三千年前,它自己把自己封在龙渊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龙雪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它疯了。”
望海县是个小县。
城墙矮,街道窄,满街都是鱼腥味。
县令姓陈,是个瘦小的中年人,见着皇帝,腿一软就跪了下去,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陛、陛下……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姬玉烟摆手,“龙骨的事,从头讲。”
陈县令爬起来,擦了把汗。
“回陛下,最早是七月末。有个渔民叫王老七,出海打鱼,网拉上来,网里缠着一截白东西。”
“他以为是鱼骨,就扔回海里了。”
“第二天,那东西又浮上来了。比前一天高了一截。”
“第三天,又高了一截。”
“到八月初十,就露到水面上了,白花花一大片,村里人都吓坏了。”
“有没有人下去看过?”
“有。”陈县令脸色发白,“王老七和另外两个后生,绑着绳子下去了。”
“上来没有?”
“上来一个。”
“另外两个呢?”
“没上来。”陈县令声音发抖,“上来的那个,疯了。”
“疯了?”
“一直喊‘它在看我’,喊了三天,第四天就死了。”
姬玉烟沉默了片刻。
“尸体呢?”
“烧了。”陈县令说,“村里人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那东西跟着上来。”
柳慕辰在旁边听着,忽然问:“王老七呢?”
“王老七……也死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他第三次下海,没回来。”
姬玉烟转身,看向海面。
“带朕去见见那个村子。”
渔村叫黑石村,三十几户人家,房子都是石头垒的,矮矮地趴在崖下。
村口立着一座小庙,庙门歪着,里头供着一尊泥塑的龙王像。
像很旧了,脸上的彩都掉了,只剩一双眼睛,漆黑,直直地看着门外。
姬瑾瑜走进庙里,抬头看了看。
“姐,这龙王像,眼睛有点怪。”
“怎么怪?”
“太真了。”姬瑾瑜说,“不像泥捏的,像活的。”
姬玉烟走过去,也抬头看。
那双眼睛确实不一般。
泥塑的像,眼睛通常是点睛画上去的,可这一双,黑得像两口井,深不见底。
她伸手,在像的眼睛上碰了一下。
指尖一阵刺痛。
她收回手,指尖上多了一个细小的口子,渗出一滴血。
血落在泥像上。
那双黑眼睛,忽然亮了一下。
姬玉烟后退一步,手按上刀柄。
庙里静了下来。
泥像没有动。
可姬玉烟清楚地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刚刚从这尊泥像里,看了她一眼。
那晚,姬玉烟住在渔村。
石头房子,土炕,窗户糊着油纸,海风一吹,哗啦作响。
她躺在炕上,半宿没睡。
满脑子都是那尊龙王像的眼睛。
后半夜,她忽然听见外面有声音。
不是风声。
是水声。
她一撑身坐起来,推开窗。
月光下,渔村的街上空无一人。
可每一户门口,都摆着一碗水。
“那是给龙王的。”陈县令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,声音发虚,“村里的老规矩,初一十五,给龙王上水。”
“为什么是水?”
“龙王管水,给它上水,它就不闹。”
姬玉烟看着那些碗,看了很久。
“它闹过?”
“闹过。”陈县令声音更低,“老辈人讲,三百年前闹过一次。那一次,整个黑石村,活下来的只有七户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村里人立了庙,供了龙王像,年年上水,上香,它就没再闹。”
“那这次,它为什么醒了?”
陈县令摇头。
“村里人猜,是龙骨先醒的。”
“龙骨先醒?”
“对。”陈县令说,“老的讲,龙王睡着之前,把自己沉在最深的地方,骨头压着骨头,埋了三千年。”
“可今年,骨头自己浮上来了。”
“骨头浮上来,说明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说明它在下面动了。”
“动了,就是要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