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汤圆八岁那年,姬玉烟又给她请了一位先生——琴师。
起因是有一回,柳慕辰在院子里弹琴,
小汤圆坐在旁边听,竟然听得入了神,连饭都忘了吃。
姬玉烟看在眼里,第二天就让人请来了宫里的琴师。
琴师姓苏,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一双手修长白皙,拨弦如流水。
她没急着教小汤圆弹琴,而是先把一把琴放在她面前。
“殿下,先摸摸它。”
小汤圆伸手,轻轻摸过琴弦:“凉凉的。”
“嗯。”
苏琴师说,“琴是凉的,弦是冷的,但人心是热的。
殿下的手热,弹出来的曲子,就是热的。”
“那汤圆试试!”
小汤圆兴冲冲地拨了一下弦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洪亮的颤音,震得她自己一哆嗦。
“好响!”
“第一次拨弦,都能响,已经很难得了。”
苏琴师笑了,“殿下先不急着学曲子,先学听。”
“听什么?”
“听声音里的意思。”
苏琴师说,“琴声会说话。
你听明白了,才能弹明白。”
于是接下来一整个月,小汤圆每天做的事,就是坐在院子里听琴。
听风穿过琴弦的声音,听雨滴落在琴面上的声音,
听鸟儿啁啾的时候,琴弦微微震动的回声。
听着听着,她忽然有一天说:“先生,汤圆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什么了?”
“风的声音,像娘亲说话。”
小汤圆说,“慢悠悠的,但是很有力。”
苏琴师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殿下听懂了。”
“那可以学弹琴了。”
学曲子的时候,小汤圆选了《月出》。
因为那句歌词——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。
她想着月亮上的姑姑,弹得格外用心。
第一遍,弹得磕磕绊绊。
第二遍,顺了一点。
第三遍,第四遍……
一个月后,她已经能把整首《月出》完整地弹下来了。
虽然还有些生涩,但已经有了模样。
那天傍晚,苏琴师让她给爹娘弹一曲。
小汤圆坐在廊下,抱着琴,深吸一口气。
月光洒在她小小的身影上,她低下头,指尖轻轻拨动琴弦。
《月出》。
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。
舒窈纠兮,劳心悄兮。
琴声不算流畅,却有一种奇异的安静。
柳慕辰闭着眼睛听完,睁开眼时,眼眶有些发红。
姬玉烟没有出声,只是静静看着女儿。
等小汤圆弹完,抬起头,等着爹娘评价——
柳慕辰轻声说:“很好。”
“你姑姑要是听见了,一定很喜欢。”
小汤圆眼睛亮起来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柳慕辰走过去,摸了摸她的头,“你姑姑以前,最喜欢听的,就是这首曲子。”
“那汤圆练得更熟一点!”
小汤圆大声说,“等汤圆练好了,天天弹给姑姑听!”
从那以后,凤仪苑的傍晚,除了断断续续的笛声,
又多了一阵生涩却认真的琴声。
有时是《月出》,有时是《鹿鸣》,有时是小汤圆自己乱编的调子。
不管弹什么,弹到最后,她一定会对着月亮,轻轻说一声:
“姑姑,这是汤圆弹给你听的。”
“你听见了吗?”
琴声落下,风铃响起。
像是月光下,有人轻轻应了一声:“听见了。”
学琴半年,小汤圆已经会弹好几支曲子了。
《月出》弹得最熟,《鹿鸣》次之,还有一些她自己瞎编的小调。
她每天傍晚都要弹一会儿,弹的时候,总要把琴搬到院子里,对着月亮弹。
有一回刮大风,云汐姑姑劝她进屋:“风这么大,琴会跑音的。”
“跑音就跑音嘛。”
小汤圆不肯,“姑姑在月亮上,风大了,她听不清,汤圆得大声一点。”
她真的把琴弦调紧了些,弹得也比平时更用力。
风把琴声吹得支离破碎,她也不恼,一遍一遍地重弹,直到风渐渐小了。
柳慕辰站在廊下,看了很久。
那天夜里,他对姬玉烟说:“这孩子心里,住着一个月亮。”
“是啊。”
姬玉烟轻声说,“她比咱们,都懂得惦记一个人。”
学琴的第二年,苏琴师开始教她真正的曲子。
不是小儿科的儿歌,是真正的古曲——《广陵散》。
“你娘说得对,你是块学琴的料。”
苏琴师把琴谱递给她,“这首曲子,弹的是风骨。”
“剑气纵横,风骨凛然。”
小汤圆抱着琴谱,郑重地点头:“汤圆一定好好学!”
她学得很苦。
《广陵散》的指法繁复,她练得手指头都磨出了血泡。
云汐姑姑心疼地给她上药:“要不歇两天?”
“不歇。”
小汤圆摇头,“先生说,练琴和练武一样,一歇,气就泄了。”
“气泄了,就练不回来了。”
她咬着牙,继续练。
三个月后,她终于能完整地弹下《广陵散》的第一段。
虽然还称不上风骨凛然,但已经隐隐有了锋芒。
那天她弹完,苏琴师难得地点了点头:“有几分意思了。”
“殿下记着,琴声如人。
你心里有多少志气,琴里就有多少锋芒。”
小汤圆抱着琴,忽然问:“先生,那姑姑的琴声,是什么样的?”
“你姑姑……”
苏琴师想了想,“她没教过我,但教我琴的师父说过,月华宫的娘娘,弹琴如月。”
“不争不抢,却照得满室生辉。”
“像月光一样?”
“像月光一样。”
小汤圆低下头,轻轻拨了一下琴弦。
“那汤圆也要弹得像月光。”
“让姑姑在月亮上听见,就知道是汤圆。”
那之后,她练琴更勤了。
有时候练到深夜,姬玉烟路过琴房,看见女儿小小的身影映在窗上,
指尖下流淌着琴声。
她没有进去,只是站在窗外,听了一曲,又听一曲。
听着听着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。
那天夜里,小汤圆弹完琴,没有立刻收琴。
她把琴放在月光下,轻轻对着它说:“姑姑,先生说琴声如人。”
“汤圆现在还弹得不好,手指也会疼,曲子也会跑调。”
“可是汤圆会一直练。”
“因为汤圆想让你听见。”
“等汤圆弹得像月光那么好听,姑姑就能在月亮上听见汤圆了。”
她说完,轻轻拨了一下琴弦。
琴声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窗外风铃响了三声,像有人在替她鼓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