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汤圆七岁这年，姬玉烟给她请了一位数学太傅。
倒不是她想让女儿当账房，而是她发现——这孩子对数字，
有一种惊人的直觉。
有一天，小汤圆路过御膳房，看见管事嬷嬷在对账，
她凑过去看了一眼，忽然说：“嬷嬷，这里算错了。”
嬷嬷一愣：“哪儿错了？”
“这根鹿筋，买了三斤八两，一斤二百四十文，应该是九百十二文，您记了一千文。”
小汤圆掰着手指头，“多了八十八文。”
嬷嬷低头一算，还真错了。
这事传到姬玉烟耳朵里，她立刻拍板：请太傅，教算术。
数学太傅姓秦，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，胡子花白，眼睛却亮得像老鹰。
他第一堂课，只问了一个问题：“小殿下，一石米，够一个五口之家吃几天？”
小汤圆眨眨眼，扳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：
“一石米一百二十斤，五口人，一人一天两斤——够吃十二天。”
“若是遇到灾年，米粮减半呢？”
“够吃六天。”
小汤圆答得飞快，“所以灾年要提前囤粮。”
秦太傅抚着胡子，点了点头：“殿下有慧根。”
从那以后，小汤圆每天又多了一门功课——算术。
她学得津津有味。
学加减，她拿来算自己的糖罐子：“这颗是姑姑给的，这颗是姨姨给的，这颗是爹爹给的……
汤圆一共有十七颗糖。”
学乘法，她拿来算院里栀子花的数量：“一行九株，一共五行，四五……
不对，五九四十五株。”
学除法，她拿来算御花园的赏钱：“六十个铜板，分给六个小太监，一人十个。”
有一回，姬玉烟批折子批到一半，忽然问她：
“长宁，你说说，若是国库一年收入一千万两，河工要用三百万两，军饷要用四百万两，百官俸禄要两百万两，还剩多少？”
小汤圆掰着手指头：“一千万减去三百万，剩七百万。
七百万减去四百万，剩三百万。
三百万减去两百万……
剩一百万！”
“剩一百万，够做什么？”
“够存着！”
小汤圆大声说，“存着等急用！
娘亲说过，手里有粮，心里不慌！”
姬玉烟挑了挑眉，看了她好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朕的小账房，算得不错。”
小汤圆高兴地挺起小胸脯：“那是！
汤圆可是钦点的皇家小账房！”
秦太傅教了她三年，到第四年，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。
他辞宫那天，对小汤圆行了个大礼：“殿下，老臣所能教的，殿下都已学会了。”
“剩下的，老臣教不了，也不敢教了。”
“那谁还能教汤圆？”
秦太傅笑了笑：“天下。”
“殿下的算术，将来要用在天下上。”
“那才是真正的大算术。”
小汤圆站在宫门口，看着秦太傅远去的背影，忽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。
她想起娘亲说过的——心里装着百姓，才算个好皇帝。
她那时觉得，做算术就是做算术。
现在她明白了。
做算术，是为了给百姓算好每一粒米、每一文钱、每一条命。
那天晚上，她趴在桌前，认认真真地算了一笔账：
“五十年后，汤圆当皇帝，要叫天下人，都吃得饱、穿得暖、有书读。”
“这笔账，汤圆要用一辈子来算。”
窗外，月亮静静照着。
风铃轻轻响了一声，像是有人在说：“好。”
学算术的第三个月，小汤圆已经能帮云汐姑姑管账了。
每天御膳房的采买、宫里的月钱、花圃的支出，她都要过一遍目。
有一回她还抓出一个贪墨的小太监，证据摆得清清楚楚。
那太监跪在地上直磕头：“殿下饶命！
殿下饶命！
小的……
小的只贪了二两银子！”
“二两银子少吗？”
小汤圆板着小脸，“二两银子能买多少米？
能救多少户人家的急？”
“娘娘说了，当官的最怕贪。
今天贪二两，明天就敢贪二十两，后天就敢贪二百两！”
“小的一时糊涂——”
“糊涂不是借口。”
小汤圆背着手，学着她娘的样子，“你把这些年贪的每一笔，都写清楚，交上来。
念你初犯，从轻发落。
若是再犯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一下子冷下来：“就按贪墨国帑的律例，杖一百，流三千里。”
那太监吓得瘫在地上，哭都哭不出声。
事情传到姬玉烟耳朵里，她难得地赞了一句：“好孩子。”
“你是怎么知道二两银子的价钱的？”
“秦先生教的。”
小汤圆说，“先生说，做咱们这一行的，心里得有杆秤，称银子，也称人心。”
“一勺粥是几文钱，一匹布是几文钱，一个差役一个月俸禄几两，一个县衙一年开支多少——都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记不清这些，就不是好账房；算不清这些，就当不好官。”
姬玉烟看着女儿，忽然觉得，这孩子真的长大了。
她摸了摸小汤圆的头：“那你说说，当官的和账房，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账房算的是账。”
小汤圆想了想，“当官算的，是人命。”
“账算错了，亏的是银子；官当错了，亏的是人命。”
“所以当官的，要比账房更细心，更谨慎。”
姬玉烟怔住了。
半晌，她轻声说：“长宁，你先生说得好，你学得更好。”
“娘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，还只会哭呢。”
“那是因为娘亲小时候没有秦先生。”
小汤圆一本正经，“娘亲现在有了，所以汤圆会替娘亲把账算好。”
“替天下人，把账算好。”
那天晚上，小汤圆把算盘放在枕头边，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，她站在一座高高的城楼上，下面是数不清的百姓。
有人挑着担子，有人赶着牛车，有人牵着孩子，在阳光下笑。
月亮挂在城楼上方，白衣的姑姑站在月光里。
“长宁，你算清楚了吗？”
姑姑问。
“算清楚了。”
小汤圆认真地点头，“人比银子重要，百姓的笑，比国库里的金子更重要。”
姑姑笑了：“那你就继续算。”
“算一辈子，也别算错。”
小汤圆醒来的时候，窗外天还没亮。
她抱着算盘坐起来，认真地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：
“算人间，要把每个人，都算进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