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汤圆七岁那年春天，姬玉烟终于答应带她出宫。
不是去太微山，是去城郊的村子，看看百姓的日子。
小汤圆兴奋得连夜没睡好，天没亮就爬起来，
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，还特意带上了新做的红裙子。
马车出了城，官道两旁的景色渐渐变了。
先是热闹的集市，然后是成片的田地，再然后是炊烟袅袅的村庄。
小汤圆趴在车窗上，好奇地张望：“娘亲，他们为什么要在田里弯腰？”
“在插秧。”
姬玉烟说，“种水稻，到秋天就能收获白花花的大米。”
“那汤圆吃的米饭，都是他们种的？”
“是啊。”
姬玉烟说，“你碗里的每一粒米，都是从这样的田里长出来的。”
小汤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马车在村口停下来。
小汤圆跳下马车，鼻尖立刻闻到了一股味道——混合着泥土、
青草、牛粪的气味。
她皱了皱鼻子，却没有后退。
“娘亲，这就是百姓家的味道吗？”
“是啊。”
姬玉烟牵着她，往村里走，“这就是人间的味道。”
村子不大，只有几十户人家。
有老人在门口晒着太阳补衣裳，有孩子在巷子里追着鸡跑，
有妇人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裳。
小汤圆一路走过去，好奇地看着这一切。
忽然，她停下脚步。
巷子尽头，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，
正蹲在墙角，抱着一只瘦瘦的小狗，低声地哭。
小汤圆跑过去，蹲在他面前：“你怎么啦？”
那孩子抬起头，满脸泪痕：“我的狗……
病死了……”
小汤圆看了看他怀里的狗，又看了看他，从怀里掏出一颗糖，递过去。
“你别难过啦。”
她说，“它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，那里有很多骨头，它不会饿着的。”
那孩子愣了一下，接过糖，抽噎着说：“谢谢……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我叫铁蛋。”
“我叫长宁！”
小汤圆拍拍胸脯，“以后你要是还想吃糖，就来城里找我！”
铁蛋点点头，抱着小狗跑了。
姬玉烟站在不远处，看着这一幕，没有制止。
等小汤圆跑回来，她才问：“方才那颗糖，是你姑姑送你的月糖吗？”
“不是月糖。”
小汤圆摇摇头，“是普通的糖。
月糖太珍贵了，汤圆舍不得送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送他糖？”
“因为他哭了呀。”
小汤圆说，“给糖，他就不哭了。”
姬玉烟看着她，半晌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才轻声说：“长宁，你做得对。”
“甜的东西，要分给难过的人。”
“这是娘亲教你的第一课。”
小汤圆仰头看着她：“那第二课是什么？”
“第二课——”姬玉烟蹲下来，看着她，“是记住你今天看到的。”
“记住他们的日子，记住他们的难处。”
“等你当了女帝，你就知道，这天下，最要紧的是什么了。”
小汤圆没有说话。
她回过头，看了看那个村庄，看了看那些在田里弯腰的农人，
看了看巷子里追逐嬉戏的孩子。
然后她转回头，认真地对姬玉烟点了点头。
“娘亲，汤圆记住了。”
“天下最要紧的，是百姓的饭，百姓的笑，百姓的日子。”
姬玉烟终于笑了。
她牵起女儿的手，往马车走去。
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“回家，好好练字，好好练武。”
“等你长大了，把今天看到的，都记在心里。”
回宫之后，小汤圆变了。
她不再吵着要新衣裳了。
也不再挑食了。
有一回，她碗里剩了几粒米，正要放下筷子，
忽然想起插秧的农人，又默默夹起来吃干净了。
姬玉烟看在眼里，什么都没说。
这天傍晚，她批完折子，看见小汤圆坐在院门口，望着远方发呆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
“在想铁蛋。”
小汤圆说，“想他的小狗。”
“娘亲，铁蛋的小狗死了，他一定很难过。”
“嗯。”
姬玉烟在她身边坐下，“难过，是世间最寻常的事。”
“那怎么才能不难过？”
“难过了，就哭一场。”
姬玉烟说，“哭完了，日子还要过。”
“或者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“做一些让他高兴的事。”
小汤圆眼睛一亮：“那汤圆去给他送糖！”
“他不在城里。”
姬玉烟说，“他在城外三十里的李家村。”
“那汤圆去！”
姬玉烟没有拦她。
她只是让云汐备了马，又装了一小袋糖，交给小汤圆。
“早去早回。”
“嗯！”
马车到了李家村，小汤圆跳下车，一眼就认出了蹲在门口的铁蛋。
她跑过去，从袋子里抓出一把糖，塞进铁蛋手里。
“铁蛋！
我给你送糖来了！”
铁蛋张嘴嘴，看着手里花花绿绿的糖，愣了半天：“你……
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我来给你送糖呀！”
小汤圆笑得眉眼弯弯，“我说过的，你想吃糖，就来城里找我。
你不来找我，我就来找你！”
铁蛋低头看着那把糖，眼圈忽然红了。
“……
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！”
小汤圆拍拍他的肩，“走，我带你去玩！”
两个孩子在村里疯跑了一下午。
铁蛋教小汤圆爬树，小汤圆教铁蛋念字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，铁蛋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弹弓，塞给小汤圆：“这个……
送你。”
“弹弓？！”
“我爷爷做的。”
铁蛋说，“你帮我治好了……
不对，你给我送了糖。
我没什么好东西，就这个了。”
小汤圆捧着那个弹弓，高兴得跳起来：“谢谢你铁蛋！”
“你以后就是我的朋友了！”
回宫的路上，小汤圆把弹弓紧紧攥在手里。
“娘亲，汤圆交到朋友了！”
“嗯，朕看到了。”
姬玉烟淡淡说，“一个弹弓，就把你收买了。”
“才不是收买！”
小汤圆抱着弹弓，“这是友谊！”
姬玉烟笑而不语。
她看着女儿怀里那个弹弓，忽然觉得——这孩子，已经开始懂得人间了。
夜里，小汤圆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爬起来，从怀里摸出铁蛋送的弹弓，借着一室月光，眯着眼睛看。
弹弓是两块打磨光滑的木头绑成的，绑得不算精细，却透着一种踏实的温度。
“铁蛋的朋友送的。”
她小声嘟囔，“这是汤圆交到的……
第一个朋友。”
她把弹弓放在枕边，闭上眼睛。
“明天，汤圆要练弹弓。”
“练得准准的，以后打果子给铁蛋吃。”
“也打一颗，挂在月亮上给姑姑。”
窗外的月亮弯弯的，像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