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汤圆六岁这年。
姬玉烟决定让她上学。
倒不是要她学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。
而是她发现——这丫头再不管管。
就要把凤仪苑的屋顶掀了。
“为什么呀!”
小汤圆抱着门框,死活不肯出门。
“汤圆在家里也能学!爹爹教汤圆念书!”
“你爹一个人教不了你。”
姬玉烟抱着胳膊看她。
“朕给你请了太傅,教的是经史子集,还有骑射与算术。”
“汤圆不要先生!汤圆要爹爹!”
“你爹爹是帝后,不是你的书童。”
姬玉烟语气不容商量。
“去也得去,不去也得去。”
小汤圆瘪着嘴。
可怜巴巴地看向柳慕辰。
柳慕辰蹲下身,捏了捏她的脸。
“想不想知道,《山海经》里那些字是什么意思?”
“想!”
“先生能教汤圆更多。汤圆学好了,回来讲给爹爹听,好不好?”
小汤圆想了想,终于松开了门框,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:“好嘛。”
上学第一天。
小汤圆被太傅王大人逮了个正着。
起因是太傅讲《论语》。
讲到“学而时习之”,问她什么意思。
小汤圆坐在椅子上,晃着小短腿。
歪着头想了想,脆生生地答。
“就是学了要常常温习,还要常常复习,不然就忘了。”
太傅抚须点头:“不错。”
“不过——”小汤圆又补了一句,“汤圆觉得,温习不好玩。”
“那你说怎样才算好玩?”
“要像骑龙那样才好!”
小汤圆眨巴着眼睛。
“先生,你会骑龙吗?你能教我怎么骑龙吗?”
太傅:“……”
太傅深吸一口气:“骑龙那是神话传说,不当真的。”
“怎么不当真!”
小汤圆从怀里掏出一本《山海经》。
“我家爹爹说,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!太庙里就有一条金龙,汤圆还摸过它呢!”
“那是石雕——”
“石雕也是龙!”
小汤圆理直气壮。
“它白天是石雕,晚上可能就活了!先生你不知道,龙的性子可倔了……”
“住口!”太傅气得胡子都在抖,“老夫教书三十载,从没见过你这样顽劣的学生!”
“那是他们笨嘛。”小汤圆小声嘟囔。
太傅:“……”
当天下午。
姬玉烟就接到了太傅的辞呈。
她看完那封洋洋洒洒。
字字泣血的辞呈。
忍不住笑了。
“朕这个女儿,倒是有意思。”
“陛下,老臣实在是……教不了小殿下啊!”
太傅跪在地上。
“她今日在课上,把老夫问得哑口无言,还说要带老夫去太庙骑龙!”
“她问了什么?”
“她问老夫,《论语》里说‘敬鬼神而远之’,那太庙的金龙,到底是鬼神,还是祖宗?
若是祖宗,为何要远之?
若是鬼神,为何要敬之?”
姬玉烟挑了挑眉。
“这问题,问得很妙啊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
姬玉烟摆摆手。
“她没把你气死,是你的福气。这样吧,明日朕亲自带她上学。”
第二日,小汤圆一见姬玉烟坐在教室里,眼睛都直了。
“娘亲?!你怎么来了!”
“朕来看看,你是怎么骑龙的。”
姬玉烟慢悠悠地翻开书。
“来,接着讲。”
“朕也好奇,那条龙,究竟是鬼神,还是祖宗。”
小汤圆愣了半天。
然后她咧开嘴,笑了。
“娘亲也想知道!”
“那汤圆讲给娘亲听!”
那一天,太傅王大人坐在角落。
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。
一个讲得起劲,一个听得认真。
忽然觉得——
这孩子啊,其实是块好料子。
只是她的先生,得先是个愿意陪她做梦的人。
上学堂一个月后,小汤圆认识的字翻了一倍。
她开始自己学着看书了。
不再只抱着《山海经》。
她把柳慕辰书架上的书,一本一本翻了个遍。
看不懂的地方。
就用小手指着,一个字一个字地问。
“爹爹,‘仁者爱人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心里装着别人,愿意对别人好。”
“那汤圆要当仁者!”
小汤圆拍着胸脯。
“汤圆要爱爹爹、爱娘亲、爱姨姨、爱姑祖母,爱姑姑!”
“你姑姑在月亮上,你怎么爱她?”
“汤圆给她写信呀!”
小汤圆理直气壮。
“每天都写!写她爱吃的、爱看的、爱听的!”
“那你这不叫爱她,叫馋她。”
姬玉烟在一旁听着,忍不住插嘴。
“你写那些吃的,不是馋她是什么?”
“那娘亲教汤圆,怎么爱姑姑?”
姬玉烟想了想。
“你姑姑这一生,最放不下的,是人间的灯火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你记不记得,太庙里的金龙,为什么要守在龙柱上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要守着这一方百姓的平安。”
姬玉烟蹲下身,平视着女儿的眼睛。
“你姑姑当年守月华宫,守了三千年;你太祖母守大夏,守了一辈子。她们都是把‘仁’字,刻在了骨子里。”
“你爱姑姑,不一定要写信给她。”
“你只要把这人间,替她守好,她就高兴了。”
小汤圆似懂非懂地看着她。
“娘亲,那汤圆怎么守好人间?”
“从小事做起。”
姬玉烟说。
“比如,今日你学的字,明日就可以教给宫里的小太监。”
“他们识了字,心里就亮堂了,这一方宫墙里的人,日子就好过一分。”
小汤圆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那汤圆教!”
从那以后。
凤仪苑的偏院里,多了一间小小的“学堂”。
学生不多——三个小太监,两个小宫女,再加一个做粗活的婆子。
先生只有一个。
就是小汤圆。
她每天下午。
搬一把小凳子坐在院里的栀子花树下。
教他们认字。
教学的方法也很野。
她把自己刚学的字。
用木炭写在青石板上,指着念一遍,让他们跟着念。
谁念对了,就赏一颗糖。
谁念错了,就要学一声狗叫。
第一天,院子里笑声不断。
连姬玉烟路过。
都忍不住在墙外站了一会儿。
“她倒是有做先生的样子。”她轻声说。
云汐在一旁笑道:“陛下,小殿下这是把您教她的,都用上了。”
“朕可没教她学狗叫。”
“那是她自己想出来的。”
云汐忍着笑。
“她说,念错了要受罚,受罚要好玩,才有人愿意跟着学。”
姬玉烟摇摇头,笑了。
“这孩子,将来不是当女帝的料。”
“她得当个先生,把天下的字,都教给人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