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汤圆七岁的时候。
第一次“上朝”。
起因是姬玉烟批折子的时候。
她在旁边捣乱。
把朱笔拿起来，在折子上画了一条龙。
画得还挺像。
姬玉烟哭笑不得，又不好发火。
索性拎着她的衣领，把她带到了议政殿门口。
“看到了吗？”
她指着大殿。
“里面那些老臣，每天都在为江山社稷吵。”
小汤圆扒着门缝往里看。
只见殿里站着两排大臣。
正为一件事争得面红耳赤。
“他们在吵什么呀？”
“在吵……今年该不该加税。”
姬玉烟淡淡道。
“河工要银子，军饷要银子，赈灾也要银子。
可国库就那么多银子，给谁不给谁，总得吵。”
“那娘亲怎么不告诉他们，让他们别吵了？”
“因为娘亲也拿不定主意呀。”
姬玉烟蹲下身。
“娘亲得听他们吵，听谁说得有理，再作决定。”
小汤圆皱着眉头，想了好一会儿。
“娘亲，汤圆有个办法。”
“哦？”
“让他们抽签。”
小汤圆说。
“谁抽中了，就听谁的。这样就不用吵了。”
姬玉烟忍不住笑了：“若是抽中的那个说得不对呢？”
“那就再抽！”
小汤圆理直气壮。
“反正总有一次能抽对！”
“万一一次都没抽对呢？”
小汤圆愣住了。
她皱着小脸想了半天。
最后说：“那汤圆不抽了。”
“汤圆要把每一条都听完，想一想哪一条最好，再告诉娘亲。”
姬玉烟看着她。
眼神忽然柔和下来。
“那你觉得，哪一条最好？”
“汤圆不知道。”
小汤圆老老实实地说。
“汤圆还没学过河工，也没学过军饷，汤圆不知道哪个好。”
“但汤圆知道，娘亲很厉害。”
“那么多人吵架，娘亲都能听明白。”
“汤圆以后也要像娘亲一样厉害。”
姬玉烟把她抱起来。
亲了亲她的额头。
“好。”
“娘亲等着你长大，等你比娘亲还厉害。”
从那以后。
小汤圆每天下午。
都会多一项功课——去议政殿外站着听。
听那些老臣们吵。
听他们措辞讲究地争辩。
听他们脸红脖子粗地拍桌子。
听他们为了一个数目字争得唾沫横飞。
听不懂的地方，她就记下来，晚上问柳慕辰。
有一天，她忽然问：“爹爹，他们吵架，是不是因为心里都装着百姓？”
柳慕辰愣了愣：“为什么这么说？”
“因为娘亲说，他们吵的是河工、军饷、赈灾，都是百姓的事。”
小汤圆抱着《论语》，一本正经。
“要是他们心里没有百姓，那就不用吵了，直接把银子分了就是。”
柳慕辰看着她，许久没有说话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他也问过类似的问题。
那时候的回答似乎不一样。
他蹲下来，摸了摸女儿的头。
“长宁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娘亲说得对，你是个好苗子。”
“等你长大了，一定能当一个，心里装着百姓的女帝。”
那天晚上，姬玉烟破例，让小汤圆在议政殿里多待了一会儿。
殿里的灯火通明。
大臣们都散了，只有她们母女俩。
“长宁。”
姬玉烟坐在龙椅上，看着底下仰着头的小人儿。“
你今日在殿外听了半天，听到什么了？”
“听到他们吵架。”
小汤圆老老实实说。
“吵完架，有一个白胡子爷爷赢了，娘亲就写了一道旨，让户部拨银子。”
“你觉得，娘亲做得对不对？”
小汤圆想了想：“娘亲做事，肯定有娘亲的道理。”
“那你说说看，朕今日的道理是什么？”
小汤圆皱着小眉头。
冥思苦想了半天。
“那个白胡子爷爷说，河工的事最急，因为春天要发大水，耽误不得。”
她慢慢地说。
“其他人说的银子，都是别的地方要用，可以缓一缓。”
“所以娘亲先拨了河工的银子？”
姬玉烟点了点头。
“那娘亲做得对。”小汤圆一本正经，“水不等人。”
姬玉烟看着她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半晌，她站起身。
走下丹墀，在小汤圆面前蹲下来。
“长宁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很好。”
姬玉烟伸手，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。
“朕像你这般大的时候，只会哭。”
“那是因为娘亲小时候有娘亲的苦。”
小汤圆认真地说，“汤圆有娘亲疼，所以汤圆不用哭。”
姬玉烟鼻头一酸。
她重重地“嗯”了一声，把女儿抱进怀里。
“娘亲答应你。”
“娘亲会一直疼你。”
“就算你长大了，当上了女帝，娘亲也还是你的娘亲。”
小汤圆乖巧地趴在她肩头。
“汤圆知道的。”
“汤圆长大了，也要当像娘亲一样的女帝。”
“当一个心里装着百姓的女帝。”
可话说完，她又补了一句：
“但是汤圆要先骑龙。”
“等汤圆骑遍了天下的龙，再回来当女帝！”
姬玉烟哭笑不得，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骑龙骑龙，你倒是先学会吹笛子啊。”
“汤圆会吹呀！”
小汤圆不服气。
“汤圆今晚就吹给你听！”
“别别别——”
姬玉烟赶紧把她放下。
“你那一吹，朕今晚就别想睡了。”
“那汤圆明天吹！”
“……明天的事，明天再说。”
那一晚，凤仪苑的栀子花下。
小汤圆还是吹了半个时辰的笛子。
吹得整座皇宫的夜鸟。
都跟着她，唱了大半夜。
姬玉烟翻了个身。
把被子蒙在头上，嘴角却悄悄弯了。
这孩子啊。
是她这辈子，最好的那首诗。
第二日清早。
小汤圆醒来的时候。
枕头边放着一朵月白色的花。
这已经是第八朵了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花放进匣子里。
然后在窗前站了一会儿。
“姑姑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汤圆昨天和娘亲说了好多话。”
“汤圆说，长大了要当心里装着百姓的女帝。”
“像娘亲一样。”
“像太祖母一样。”
“也像姑姑一样。”
她说得很慢，每个字都认真。
窗外的风铃响了一声，像是又一次轻轻的应和。
小汤圆笑了。
她转过身。
蹦蹦跳跳地跑去找爹爹吃早饭。
桌上，柳慕辰已经给她盛好了一碗小米粥。
旁边还摆了一碟糖渍梅子。
“今日想做什么？”
“今日……”
小汤圆喝了一口粥。
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今日汤圆要好好写大字！”
“娘亲说了，当女帝，字要写得好看，不然圣旨都写得歪歪扭扭的。”
“那要是圣旨写得歪歪扭扭，百姓会不会笑话？”
“会。”柳慕辰忍着笑，“会被全天下的读书人笑话三百年。”
“那汤圆要认真写！”
她放下碗，跑到书房。
铺开宣纸。
认认真真地蘸墨提笔。
一笔一划。
写下一个端端正正的“人”字。
“娘亲说要心里装着百姓，那第一个字，就写‘人’。”
小汤圆看着那个字，满意地笑了。
窗外的栀子花随风轻晃。
风铃叮叮当当。
月亮在白天看不见的地方。
悄悄地弯了弯。
像也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