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，天京城不夜。
满街的花灯从朱雀大街一直排到玄武门。
把整座皇城照得如同白昼。
龙灯、凤灯、鱼灯、兔灯。
一盏接一盏地挑在竹竿上。
风一吹。
成片地晃。
晃得人心也跟着亮堂起来。
小汤圆从黄昏就开始闹着要出去。
“娘亲，汤圆要看灯！”
“再等等，夜还没深呢。”
“可汤圆等不及了！”
小汤圆踮着脚，把脸贴在窗纸上往外看。
“外面都亮起来了！”
“那是挂灯。”
姬玉烟慢条斯理地给她系上斗篷。
“真正的灯火，要等天黑透了才点上。点上那才叫好看。”
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呀？”
“等你爹把汤圆喂饱的时候。”
柳慕辰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桂花汤圆进来。
“吃了这个，正好出门看灯。”
小汤圆看着碗里的汤圆。
忽然笑了：“爹爹，你和汤圆一样，都是圆圆！”
“那你是谁家的小圆子？”
“是娘亲家的小圆子！”
小汤圆拍拍胸脯。
“也是爹爹家的小圆子！”
一屋子人都笑了。
用过汤圆，一家三口终于出了宫。
街上的热闹迎面扑来。
卖糖人的。
卖糖葫芦的。
卖纸鸢的。
卖面具的。
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小汤圆左看看右看看，一双眼睛都快不够用了。
“爹爹！那个！那个是龙！”
她指着远处一条长长的龙灯。
那龙灯足有十几丈长。
龙头高昂，龙身盘旋。
通体透亮，在夜色里活灵活现地游动着。
“那是舞龙灯的。”
柳慕辰把她举起来。
架在肩上。
“正月十五，百姓们要舞龙灯，请龙王爷保佑一年风调雨顺。”
“那汤圆也能舞吗？”
“你太小了，举不动。”
“那汤圆长大再舞。”
“好，长大再舞。”
又往前走了一段。
小汤圆忽然指着一盏灯，不走了。
那是一盏极精致的花灯。
灯面上画着一位白衣女子，裙裾飘飘，站在一弯月亮上，正低头微笑。
“爹爹。”
小汤圆小声问。
“那是姑姑吗？”
柳慕辰愣住了。
那盏画的是嫦娥奔月。
画工细腻，白衣女子也确实有几分仙气。
可小汤圆认定了，那就是姑姑。
“是。”他笑着点头，“那就是姑姑。”
“姑姑也来看灯了？”
“嗯，她在天上看着咱们。”
柳慕辰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明月。
“今晚的月亮多亮啊，她肯定看得清。”
小汤圆朝月亮挥了挥手。
“姑姑！元宵节快乐！”
“汤圆请你吃汤圆！”
“等汤圆回家了，就把汤圆寄给你！”
回宫的路上。
小汤圆已经趴在柳慕辰肩上睡着了。
手里还攥着一只小小的兔子灯。
姬玉烟伸手。
轻轻把她嘴角的口水擦掉。
“她今天高兴坏了。”
“嗯。”
柳慕辰低头看着女儿。
“她方才说，姑姑也在看灯。”
“她呀，心里头装着姑姑呢。”
姬玉烟沉默了一会儿。
轻声说：“柳慕辰。”
“嗯？”
“等长宁再大些，朕想带她去一趟太微山。”
“去做什么？”
“去月华宫的遗址看看。”
姬玉烟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让她知道，姑姑不是故事里的人物。”
“让她知道，她姑姑守了这个人间三千年。”
柳慕辰的脚步微微一顿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“等她再大些，咱们一起去。”
那一夜。
长安街的灯火一直亮到子时。
凤仪苑里。
那盏小小的兔子灯。
也被小汤圆挂在了床头，亮了一整夜。
元宵节过后的第三天。
小汤圆把那盏兔子灯里的灯油换成了桂花油。
一屋子都是淡淡的桂花香。
云汐姑姑说她傻：“灯点了就完了，换什么油。”
“不换油，姑姑就闻不到香味啦。”
小汤圆趴在灯边，认真地盯着那团小小的火苗。
“汤圆说过，要请姑姑吃汤圆的。娘亲说姑姑在月亮上，吃不到人间的东西。”
“那她怎么能闻到？”
“风会替汤圆把香味带上去呀！”
小汤圆说得理直气壮。
“风一吹，香味往上飘，飘到月亮上，姑姑就闻到啦！”
云汐被她逗笑了：“那姑姑要是也想吃呢？”
“那汤圆就用信装！”
小汤圆想了想。
“把桂花糕包在信纸里，烧给姑姑！姑姑的月亮上，就也有桂花糕啦！”
她说干就干。
当天下午，小汤圆就缠着柳慕辰，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天。
她学着爹爹的样子。
揉面、拌馅、上屉，蒸出来的桂花糕虽然歪歪扭扭，但香气十足。
小汤圆挑了一块最圆的。
小心地包在信纸里，郑重地放进火盆。
“姑姑！”
“这是爹爹和汤圆一起做的桂花糕！”
“你尝尝，甜不甜！”
火苗舔着信纸。
桂花糕在火光中一点点焦黑、卷曲，化作一缕带着甜香的白烟，袅袅地升上夜空。
小汤圆仰着头。
目送那缕烟消失在月亮的方向。
“姑姑吃到桂花糕啦。”
她拍拍手，心满意足，“汤圆知道，姑姑一定吃到啦。”
当晚。
小汤圆的枕头边，又多了两样东西。
一朵月白色的花。
和一片薄薄的。
用桂花糖浆凝成的糖片。
糖片被压成月的形状。
边缘微微卷起，像一片会发光的果脯。
小汤圆第二天醒来，捧着那片糖，舍不得吃。
“姑姑给汤圆送了月亮的糖！”
“汤圆要留到八月十五再吃！”
“到时候，月亮最圆，姑姑的糖最好吃！”
她把那片月糖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的小匣子里，和那朵月白色的花放在一起。
匣子里已经有了五朵花，三颗果子，一枚风铃，和这片月糖。
那是她的宝藏。
是她和月亮上那个姑姑之间。
不着痕迹的约定。
八月十五还没到。
小汤圆就开始盼了。
盼着月亮圆，盼着吃糖，盼着姑姑再给她送点什么。
柳慕辰看着她。
笑着说：“你姑姑啊，比你心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她昨晚给朕托梦了。”
柳慕辰一本正经。
“她说，长宁要是再不长胖些，那月糖就不够她吃的。”
小汤圆瞪大了眼睛：“姑姑还管汤圆胖不胖？！”
“管。”柳慕辰把她举起来，“她说了，长宁胖一分，她就多送一分糖。”
“那你让汤圆再多喝一碗汤！”
小汤圆搂着他的脖子。
笑得咯咯的，“汤圆要长胖！”
“好，长胖。”
“长成一只圆滚滚的小汤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