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汤圆五岁那年的春天。
洛神湖边的柳树刚抽出嫩芽。
她就闹着要出宫。
“爹爹，汤圆要去看龙！”
“看什么龙？”
“就是……”
小汤圆比划着。
“你上次说的，湖里有大龙，会喷水的那种！”
柳慕辰哭笑不得：“那是说书先生讲的故事。”
“故事也是真的！”
小汤圆不依。
“爹爹你说过，月华宫里有龙，洛阳的洛水下面也有龙！”
“姨姨说，君无戏言！你是君，你说了就要算数！”
柳慕辰被她绕得头疼。
转头看向姬玉烟：“你闺女跟你学的。”
“朕的闺女，当然像朕。”
姬玉烟眼皮都没抬。
“朕小时候也闹着看过龙。”
“那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被你太祖母按在宫里的井边看了半天。”
姬玉烟放下朱笔，语气平平。
“她说，井里就有龙，看完了就回去写功课。”
小汤圆听了，眼珠一转：“那汤圆也要看井里的龙！”
“娘亲，咱们宫里有井吗？”
“有。”
姬玉烟慢悠悠地说。
“冷宫那口枯井，里面住着一条老龙，专门吃爱哭的小孩。”
小汤圆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她看看姬玉烟，又看看柳慕辰。
瘪了瘪嘴：“娘亲骗人。”
“母后从来不骗人。”
姬玉烟把她抱到膝上。
“你要真想看龙，母后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哪儿？”
“太庙。”
姬玉烟说。
“你太祖母的灵位前，盘着一条金龙的雕像，那是咱们大夏的国龙。”
“它守了大夏一百年，比你吃的桂花糕还老。”
小汤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于是那天下午，太庙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小汤圆仰着头，看着那尊盘在梁柱上的金龙，张大了嘴巴。
那龙雕得极好。
鳞片一片压着一片，龙须飞扬。
一双龙眼用黑曜石嵌着。
冷冷地俯视着殿中的一切。
威严，又有些吓人。
“娘亲……”小汤圆往姬玉烟身后缩了缩。
“它……它会咬人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
姬玉烟蹲下身，平视着女儿的眼睛。
“它是咱们大夏的龙，是守咱们的。”
“你摸摸它。”
小汤圆犹豫了一下。
伸出小手，在那龙躯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指尖碰上冰冷的石面。
她忽然觉得，那龙眼似乎亮了一亮。
“娘亲！它看汤圆了！”
“嗯。”姬玉烟笑了笑，“它认得你。”
“你是姬家的孩子，是它的主人。”
“它守护你的太祖母，守护朕，现在——”她把女儿的手按在龙身上，“守护你。”
从太庙回来之后，小汤圆就变了。
她不再闹着看龙了，却开始画龙。
画得满屋子都是。
纸上、墙上、案几上。
到处是歪歪扭扭。
胖乎乎的小龙。
有一天，她画完一条龙。
跑到柳慕辰面前，郑重其事地说：
“爹爹，汤圆想骑龙。”
“骑龙？”
“嗯！”
小汤圆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娘亲说太庙的金龙守了咱们家一百年，那它一定很会飞。”
“汤圆想骑在它背上，飞到天上去。”
“飞到月亮上，去找姑姑！”
柳慕辰笑了：“龙能飞，可它不是马，哪能随便给人骑？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你得让它喜欢你。”
柳慕辰想了想。
“养龙和养马不一样。你得先懂它，它才肯驮你。”
“那汤圆怎么懂它？”
“先看书。”
柳慕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《山海经》。
翻开。
“这里面写了很多龙。汤圆把书读透了，就知道龙爱吃什么、爱玩什么、爱听什么话了。”
小汤圆接过那本比她脸还大的书。
郑重地抱在怀里。
“那汤圆从今天开始读书！”
“等汤圆读懂了龙，就骑龙去找姑姑！”
从那以后，凤仪苑里多了一道风景。
一个小丫头，抱着一本《山海经》。
坐在秋千上，摇头晃脑地念着。
念着念着，太阳落山了。
念着念着，栀子花开了。
念着念着。
她真的睡着了。
书还摊开压在小脸上。
柳慕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，把书拿开，把她抱回屋。
“龙儿。”他轻声笑。
“等你长大了，爹陪你去骑龙。”
“天上地下的龙，都陪你去见。”
小汤圆读《山海经》读了三个月。
她真的把那本厚厚的书啃下来大半。
虽然很多字还不认识。
但凡是写到龙的地方。
她都要缠着柳慕辰给她讲一遍又一遍。
哪条龙住在哪座山。
哪条龙爱吃什么。
哪条龙会喷火。
哪条龙能入海——她记得比谁都清楚。
有一天吃饭的时候。
她忽然放下碗，一脸严肃地说：
“爹爹，汤圆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了？”
“汤圆知道怎么骑龙了！”
小汤圆扳着手指头。
“《山海经》里说，应龙住在东南的丘山，它会数数，还能算出下雨的日子。”
“汤圆想，龙的脾气肯定像孩子，你得哄着它，它才愿意驮你。”
“怎么哄？”
“给它唱歌！”
小汤圆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《山海经》里说，有些山上的野兽，听到歌声就会停下来。龙应该也一样！”
“那你会唱什么歌？”
“汤圆会唱……”小汤圆歪着头想了半天，忽然开口，奶声奶气地唱了起来，“月儿弯弯照九州，几家欢乐几家愁……”
柳慕辰听着，心里忽然一动。
这首歌，是月瑶当年在月华宫时，时常哼的一支曲子。
他从未教过小汤圆。
他蹲下身，声音有些发颤：“汤圆，这首歌……是谁教你的？”
“没有人教汤圆呀。”小汤圆摇摇头，“汤圆就是会唱。”
“就是……有一天晚上，汤圆梦见姑姑了。姑姑站在月亮上，唱这首歌给汤圆听。汤圆醒来就记住了。”
柳慕辰猛地攥紧了手。
他仰头，看着窗外那轮静悬的明月，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月瑶。
你真的还在。
你还在梦里，唱歌给她听。
那之后，柳慕辰给小汤圆做了一根小小的竹笛。
“龙喜欢听歌，那汤圆就学吹笛子。”
他把竹笛递到女儿手里。
“等你学会了，咱们就去太庙找那条金龙，吹给它听。”
“它要是听得高兴了，说不定真的会驮你上天。”
小汤圆抱着竹笛，郑重地点了点头：“汤圆一定好好学！”
“等汤圆学会了，先吹给姑姑听！”
于是凤仪苑的傍晚。
多了一阵断断续续。
跑调跑得十万八千里的笛声。
姬玉烟批完折子回宫。
听见那阵笛声，忍不住笑了。
“这是谁家的孩子，吹成这样还敢出门？”
“你闺女。”柳慕辰也笑，“她说要给姑姑吹曲子。”
姬玉烟怔了怔。
她站在廊下。
听着那阵虽然跑调。
却认真得不得了的笛声。
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“柳慕辰。”
“嗯？”
“咱们长宁，是个好孩子。”
“她像你。”
“也像她姑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