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。
小汤圆是被一阵淡淡的香气唤醒的。
她揉着眼睛坐起来。
忽然发现自己的枕头边，多了一朵花。
一朵月白色的花。
花瓣像是用月光凝成的,握在手心里。
凉丝丝的,却一点都不冰。
她捧着花呆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光着脚丫子跳下床。
一路小跑撞开了爹娘的房门。
“爹爹！娘亲！你们看！”
姬玉烟和柳慕辰早就醒了，正坐在窗边喝茶。
看见女儿举着一朵花冲进来。
两人对视一眼——来了。
昨晚他们替小汤圆烧信的时候。
就看见那缕青烟飘向月亮的方向。
半空中忽然散成一片银光。
落下来时，就成了这朵花。
“姑姑收到汤圆的信啦！”
小汤圆举着花在屋里转圈。
“姑姑给汤圆回信啦！”
“这么肯定是你姑姑回的？”
柳慕辰笑着把她捞起来。
“万一是哪个路过的仙女呢？”
“才不是仙女。”
小汤圆晃着那朵花。
一本正经。
“这花是月亮做的，只有姑姑能做出月亮的花。”
她说着，忽然停下来。
低头看着手里的花，声音变小了。
“爹爹，姑姑她……是不是很想汤圆呀？”
柳慕辰怔了怔。
“她肯定是想你的。”
他把女儿抱到膝上。
“不然，怎么会大老远的，给你送一朵花来呢？”
“那汤圆也给姑姑送花。”
小汤圆想了想。
“汤圆去院子里摘一朵最好的栀子花，烧给姑姑。”
“不行。”
姬玉烟摇头。
“姑姑送你的是月亮的花，你送她地上的花，那多没诚意。”
“那汤圆送什么？”
姬玉烟想了想。
忽然笑了。
“你亲手画一幅画给她吧。”
“姑姑在月亮上，最想看的，就是咱们长宁长成了什么样。”
“你把你自己画下来，寄给她。”
那一整天，小汤圆都趴在书房的桌上画画。
画了撕，撕了画。
她画得认真极了，连午膳都忘了吃。
柳慕辰给她端了一碗糖蒸酥酪进去。
她就着画，一口都没顾上。
直到太阳快落山。
她才终于画好了。
画上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。
蹲在一棵大大的栀子花树下，手里举着一朵白花。
天上画着一轮弯弯的月亮。
月亮旁边，画了一个白衣的小人。
正低低地朝她笑。
“爹爹，你看。”
她把画举到柳慕辰面前。
“这个是我，这个是姑姑。”
“姑姑在月亮上看着汤圆，对不对？”
柳慕辰看着那幅歪歪扭扭却满怀真心的画。
咙忽然有点发紧。
他摸了摸女儿的头：“对。”
“她一直都在看着你。”
那天晚上，小汤圆把那幅画叠得整整齐齐。
认认真真地放入火盆。
火光腾起的一瞬。
她对着月亮大声喊：
“姑姑！汤圆给你寄画啦！”
“你要收好哦！”
“等汤圆长大了，画一张更好看的给你！”
那一晚，凤仪苑的月亮，格外地圆。
第二日清早。
小汤圆的枕头边，又多了两样东西。
一朵月白色的花。
和一颗圆滚滚的。
泛着银光的果子。
果子咬一口。
酸酸甜甜的，是月亮上的味道。
小汤圆坐在廊下。
捧着那颗果子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。
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姑姑真好。”
“姑姑一直给汤圆送好吃的。”
“那汤圆也给姑姑寄好吃的。”
“寄什么呢？”
她歪着头想了半天，最后眼睛一亮。
“桂花糕！”
“爹爹做的桂花糕最好吃了！”
“汤圆要把爹爹做的桂花糕，寄给姑姑吃！”
于是第二天。
凤仪苑的厨房里。
多了一个踩着小板凳。
脸上糊满面粉的小小身影。
柳慕辰在旁边看着。
忽然觉得——这个家，真是越来越甜了。
桂花糕寄出去的第二日。
小汤圆又收到了月瑶姑姑的回礼。
这回是一串小小的风铃。
铃身是月白色的，上面刻着几朵素净的云纹。
风一吹，叮叮当当的响。
声音清脆得像月光落在地上。
小汤圆把风铃挂在了自己的窗前。
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。
就是先听一听风铃响没响。
“姑姑说，风铃响了，就是她想汤圆了。”
她把这话告诉云汐姑姑，说得一本正经。
云汐笑着问：“那要是风铃一天响个不停呢？”
“那就是姑姑一天都在想汤圆！”
小汤圆拍着手。
“那汤圆也得想姑姑！”
“怎么想？”
“汤圆给姑姑写信！”
于是凤仪苑的书房里，又多了一个习惯。
小汤圆每隔三天。
就要给月瑶姑姑写一封信。
信的内容五花八门。
有时候写她今天吃了什么。
“姑姑，爹爹今天做了红烧肉，汤圆吃了两碗饭。”
有时候写她今天学了什么。
“姑姑，汤圆今天背了《诗经》，里面有句‘月出皎兮’，汤圆觉得就是写姑姑的。”
有时候写她今天玩了什么。
“姑姑，汤圆今天和姨姨去御花园喂鱼了，鱼可凶了，抢食的时候啪嗒啪嗒的。”
每封信的结尾，永远是一样的：
“姑姑，汤圆想你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汤圆呀？”
柳慕辰每次都替她把信烧了。
看着那缕青烟升上夜空。
他总是会想起月华宫上那个白衣的女子。
想起她说：“太微，我会看着你。”
想起她说：“看着你们，把这人间，一天一天地过好。”
他低头，看着女儿趴在窗台上，对着月亮挥手。
忽然觉得，月瑶她，其实一直都在。
以另一种方式，留在了这个家里。
留在了长宁的风铃里。
留在了长宁的信里。
留在了长宁心里那个“月亮上的姑姑”的名字里。
又过了几天，小汤圆忽然问柳慕辰：“爹爹，姑姑一个人住在月亮上，会不会孤单呀？”
柳慕辰一怔。
“她……也有她的朋友。”
他轻声说。
“月亮上有玉兔，还有吴刚砍树，她会听他们说话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不下来住呢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柳慕辰想了想，“因为她要守着月亮。月亮要是没人守，天就黑了。”
“那天本来就会黑呀。”
“天黑了，还有月亮照着，人不至于迷路。”柳慕辰把女儿抱到膝上，“你姑姑，就是那盏照着人间的灯。”
小汤圆听不太懂。
记住了。
她回到自己屋里。
把那朵月白色的花从匣子里拿出来，对着月亮举了举。
“姑姑，你不要怕。”
“汤圆会一直想你的。”
“等汤圆长大了，汤圆也当一盏灯。”
“照着人间，也照着月亮。”
那一夜，风铃叮当响了一整晚。
像是有人在月亮上，轻轻应了一声：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