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孕六个月的时候。
姬玉烟开始能感觉到胎动了。
第一次胎动是在一个深夜。
她睡得迷迷糊糊的。
忽然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像是有条小鱼,在她肚子里翻了个身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“柳慕辰。”
“嗯……”旁边的人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。
“它动了。”
柳慕辰瞬间清醒。
一骨碌爬起来。
“哪儿动了?怎么动的?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姬玉烟拉过他的手。
按在自己肚子上。
“你摸。”
柳慕辰屏住呼吸。
把手掌轻轻贴上去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忽然,他的掌心下。
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。
像是有个小拳头。
在里面轻轻捶了一下。
“动了!”
柳慕辰激动得声音都变了。
“烟儿,它真的动了!”
“废话。”
姬玉烟嘴上嫌弃。
手却紧紧按着他的手。
不让他拿开。
“它是朕的孩子,能不动吗。”
“再动一下,再动一下给爹看看。”
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是听懂了似的,又动了一下。
这一次比刚才更用力。
柳慕辰清楚地感觉到。
掌心被顶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。
“它在踢我。”
柳慕辰抬起头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烟儿,它在踢我!”
“踢你活该。”
姬玉烟笑了。
“谁让你摸朕的肚子。”
“我摸我自己的孩子,天经地义。”
“那朕呢?”
“你摸你自己的孩子,也是天经地义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
姬玉烟把他的手按得更紧了。
“一起摸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躺着。
手叠着手,贴在那个隆起的小腹上。
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会儿。
又安静了。
“它睡了。”姬玉烟说。
“嗯。”
“像它娘,睡觉不老实。”
“像它爹,动两下就没劲了。”
两个人对视一眼,忽然都笑了。
“柳慕辰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它是男孩还是女孩?”
“都好。”
“我问你是男孩还是女孩。”
“……女孩吧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像你。”
柳慕辰说。
“像你一样好看,一样霸道,一样——”
“一样能吃酸。”
姬玉烟笑着捶了他一拳。
“要是男孩呢?”
“男孩也好。”柳慕辰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,“像你也行,像我也行。”
“像谁都是咱们的孩子。”
“都是朕的小团子。”
“或者小汤圆。”
那一晚,凤仪苑的灯亮到天明。
寝殿里,不时传出压低的笑声。
和肚子里那个小家伙偶尔的一下一下的。
轻轻的踢动。
像在敲一扇门。
一扇通往这个世界的门。
......
第二天一早。
姬玉烟就把胎动的事告诉了所有人。
姬凤鸳高兴得卦盘都转不动了。
一个劲地说“好,好,好”。
姬瑾瑜把耳朵贴在姬玉烟肚子上听了半天。
什么也没听见。
急得直跳脚:“它怎么不动了?!”
“它睡着了。”
“你让它醒醒!”
“你姐夫的嗓门都叫不醒它,你叫什么叫。”
“那我唱歌!”
“你唱歌它更睡不着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吵的。”
姬瑾瑜:“……”
龙雪妍正好来送这个月的河工图纸。
听说了这事。
难得地露出了羡慕的表情。
“恭喜。”她说。
“谢谢。”
姬玉烟难得地没有阴阳怪气。
“等你将来有了,你也会这么高兴的。”
龙雪妍愣了一下,随即摇了摇头。
“朕这辈子,怕是不会有孩子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龙家的血脉,生了孩子就守不住江山。”她淡淡地说,“这是祖训。”
姬玉烟沉默了。
她忽然意识到。
眼前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缺的女人。
其实缺的东西。
比谁都多。
“龙雪妍。”
“嗯?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
“你要是哪天想改了——”
姬玉烟看着她,一字一顿地说。
“朕支持你。”
龙雪妍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姬玉烟。”
“干嘛?”
“你这个人,有时候还挺不错的。”
“朕一直都不错。”
“是朕以前瞎了眼。”
两个女人对视一眼,忽然都笑了。
那天龙雪妍走的时候。
姬玉烟让云汐包了一盒子柳慕辰做的山楂糕。
塞给了她。
“带回去尝尝。”
“朕的夫君做的。”
“别人想吃还吃不着呢。”
龙雪妍接过那盒山楂糕。
低头看了一眼。
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“谢谢。”
她说。
“这大概是朕这辈子,收到的第一份,不用还的礼。”
那天晚上。
龙雪妍坐在驿馆的院子里。
打开了那盒山楂糕。
她拈起一块,放进嘴里。
酸酸甜甜的。
是人间烟火的味道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。
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。
龙朝的皇宫里也有这样一盒山楂糕。
那时候她娘还活着。
会把山楂糕掰成小块,一块一块喂给她吃。
后来她娘死了,她当了女帝。
就再也没吃过这种甜得发腻的东西了。
“陛下。”龙莲轻声说,“夜深了,该歇息了。”
“嗯。”
龙雪妍把那块山楂糕咽下去,忽然说:“龙莲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,朕要是也有个孩子,会怎么样?”
龙莲愣住了:“陛下……”
“算了。”龙雪妍自嘲地笑了笑,“朕就是说笑。”
“龙家的祖训摆在那儿,朕这辈子,是不会有孩子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看着手里的山楂糕。
“朕现在觉得,有个孩子也挺好。”
“至少,有人给你做山楂糕吃。”
“至少,有人在你难受的时候,陪着你。”
“至少——”
她把盒子盖上,站起身。
“至少,你死后,还有人记得你。”
“记得你爱吃酸的,记得你做过什么,记得你来过这个人世。”
“龙莲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,朕要不要改一改祖训?”
龙莲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陛下,奴婢觉得,该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祖训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“您为大夏……为龙朝守了这么多年,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了。”
龙雪妍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抬起头。
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像一盏灯。
龙雪妍站在院子里。
看了很久的月亮。
然后她转身回屋。
把那盒山楂糕。
放在了自己枕头边上。
今晚。
她想梦见她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