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之后。
姬玉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先是嗜睡。
早朝的钟敲了三遍。
她还赖在被窝里不肯起。
柳慕辰掀被子。
她就往里面缩。
嘴里嘟囔着。
“再睡一会儿,就一会儿”。
再是挑食。
往日里她最爱的清蒸鲈鱼,闻着味就想吐。
御膳房换着花样做了十几道菜。
她一口都吃不下。
反倒是对柳慕辰腌的那罐酸黄瓜情有独钟。
半夜爬起来偷吃了半罐。
最后是脾气。
昨天。
她因为姬瑾瑜把她心心念念的一本话本拿走了。
气得追了瑾瑜半个皇宫。
今天。
她因为柳慕辰浇花的时候多看了那株并蒂莲两眼。
酸溜溜地说了一上午的怪话。
“柳慕辰,你说实话。”
她用胳膊肘捅他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那盆花比朕好看?”
“……烟儿,那是一盆花。”
“花怎么了?花就能跟你眉来眼去的?”
柳慕辰哭笑不得。
放下水壶,走过去把她抱了个满怀。
“烟儿,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?”
“朕不累。”
“那是心里有事?”
“朕心里能有什么事——”她话说到一半,忽然顿住了。
柳慕辰感觉到怀里的人僵了一下。
“烟儿?”
“慕辰。”
姬玉烟抬起头。
脸色有些古怪。
“朕的月信,迟了半个月了。”
柳慕辰愣在原地。
半晌。
他猛地转身。
朝殿外吼了一嗓子:“云汐!传太医——!”
半个时辰后。
太医院院正跪在凤仪苑的寝殿里。
三根手指搭在姬玉烟的手腕上。
诊了又诊。
姬凤鸳站在旁边。
手里的卦盘转了八百圈。
姬瑾瑜扒着门框,脑袋探进来半个。
云汐捧着帕子,紧张得直搓。
老太医终于收回了手。
颤颤巍巍地跪直了。
“启禀陛下,启禀帝后——”
“是喜脉。”
“陛下她,有喜了。”
寝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姬瑾瑜的尖叫声掀翻了屋顶:“啊——!我要当姨了——!”
姬凤鸳手里的卦盘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三枚铜钱滚出去老远。
她没捡。
只是捂着嘴。
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柳慕辰站在原地。
看着床上那个女人。
姬玉烟低着头。
一只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。
半天没有说话。
她抬起头的时候,眼眶红红的,嘴角却翘着。
“柳慕辰。”
“朕听见了。”
“你听见什么了?”
“朕听见它在动。”
她拉过他的手,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,“就在这儿。”
“扑通,扑通。”
“它在跟咱们打招呼呢。”
柳慕辰跪在床前,把脸贴在她的掌心下,贴了了很久。
什么都没有。
月份还早。
什么都还感觉不到。
可他偏偏就觉得,自己听见了。
听见了这世上最动听的,心跳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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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医走后,凤仪苑里炸开了锅。
姬瑾瑜抱着那只布老虎在院子里跑了三圈。
一边跑一边喊:“我要当姨了!我要当姨了!”
姬凤鸳坐在廊下。
把掉在地上的三枚铜钱捡起来。
重新摇了一卦。
卦象出来,她盯着看了半天,忽然笑出了声。
“姑祖母,什么卦?”柳慕辰问。
“乾卦。”
姬凤鸳把铜钱收进袖子里。
“六龙御天,上上大吉。”
“这孩子,命硬。”
“像他娘。”
云汐已经带着宫女们开始张罗了。
小衣裳的料子要重新选。
婴儿房要收拾出来。
乳母要提前相看。
就连凤仪苑门槛的高度。
都被人量了三遍。
说是怕将来小殿下学走路的时候绊着。
柳慕辰站在寝殿门口。
看着这一院子的忙碌,忽然被人从背后抱住了。
姬玉烟把下巴搁在他肩上,声音还有点哑。
“柳慕辰。”
“嗯?”
“朕刚才躺着的时候,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朕想,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江山稳了,月华宫的事了了,瑾瑜也长大了。”
“它这时候来,是来享福的。”
“不是来受罪的。”
柳慕辰转过身,把她搂进怀里。
“对。”
“它来享福的。”
“咱们把这辈子最好的东西,都给它。”
“把咱们小时候没得到的,全都补给它。”
姬玉烟把脸埋在他胸口。
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远处。
姬瑾瑜还在院子里跑圈。
笑声惊起了一树的麻雀。
春天来了。
凤仪苑的春天,来得比往年都早。
消息传到宫外,天京城也跟着沸腾了。
茶楼酒肆里,人人都在谈论这件事。
“听说了吗?陛下有喜了!”
“早就听说了!咱们大夏要有小殿下了!”
“帝后真是好福气啊,嫁进皇家,头一胎就怀上了。”
“那是,你也不看看帝后是什么人——月华宫都闯过的人,老天爷能不保佑吗?”
“说得对!听说帝后最近天天往宫外跑,给陛下买酸梅汤呢。”
“哎哟,这可真是……把陛下疼到骨子里了。”
巷子里。
一个卖花的老太太听见这话。
笑得满脸褶子。
她把摊上最好看的一束栀子花挑出来,包好了,交给路过的小太监。
“替我带给帝后。”
“就说,祝他和陛下,百年好合,早生贵子。”
小太监接了花,掏出铜板要付钱,老太太摆摆手不要。
“不要钱。”
“这花,是我老婆子的心意。”
“当年要不是陛下开了恩科,我家那口子也不能去念书。”
“要不是帝后修了河,我们这条巷子年年淹水。”
“他们两口子,是咱们天京城的恩人。”
“这束花,该的。”
那天夜里,柳慕辰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没有月华宫。
没有虚空。
没有那些打打杀杀的事。
只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。
坐在凤仪苑的院子里。
抱着一罐酸梅汤。
喝得津津有味。
孩子抬起头,冲他笑。
眉眼像他,鼻子像他娘。
“爹爹。”
孩子叫他。
柳慕辰在梦里笑了。
笑着笑着。
眼角就湿了。
他醒过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身边的人睡得正香。
一只手还搭在小腹上。
他轻轻把她的手拿开。
把自己的手放上去。
“念辰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念烟。”
“爹梦见你了。”
“你快点长大。”
“爹给你留了好多好吃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