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仪苑的针线房里。
最近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绸缎。
姬玉烟要给孩子做小衣裳。
这个决定吓坏了整个尚衣局——女帝要亲自动手做针线活?
这传出去。
史官都不知道该怎么记。
可姬玉烟不在乎。
她把尚衣局最好的料子都搬了过来。
又让人去江南采买了一批最软的棉线。
然后把自己关在寝殿里,一关就是一整天。
第一天。
她扎了七次手。
第二天。
她拆了十八回。
第三天。
她把一件刚缝了个领口的小衣裳。
一把火烧了。
“朕不做了!”
她把针线筐一摔。
“这活儿不是人干的!”
柳慕辰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。
正好看见这一幕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姬玉烟指着桌上那堆惨不忍睹的布料。
“朕连领口都缝不直。”
“朕的剑使得那么好,怎么到了针线上,就跟个废人似的?”
柳慕辰拿起那件被缝得歪歪扭扭的小衣裳。
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忽然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我笑你傻。”
柳慕辰把小衣裳叠好。
放进针线筐里。
“谁让你一个人闷头做的?”
“那不然呢?”
“找人教啊。”
“找谁?”
“我。”
姬玉烟愣住了:“你会?”
“不会。”柳慕辰坦然承认,“但我会学。”
“咱们一起学。”
“你做坏了,我也做坏。”
“你做成功了,我也做成功。”
“反正这孩子是我的,这衣裳,本来就该有我一半。”
姬玉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伸手,把针线筐推到他面前。
“好。”
“那你先学。”
“学好了再教朕。”
从那天起。
凤仪苑的寝殿里。
每天晚上都能看到一幅奇景——
大夏的女帝和帝后。
头挨着头,一人拿着一根针。
对着一块小布料。
绣得龇牙咧嘴。
姬玉烟的手劲太大,一拉线就把布料扯出个洞。
柳慕辰的手法太轻,缝出来的线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。
两个人做了半个月,终于做出了第一双小鞋子。
鞋子小小的,只比巴掌大一点。
鞋面上绣着一朵栀子花——姬玉烟绣的。
歪歪扭扭。
但能看出来是朵花。
“成了。”
姬玉烟举着那双小鞋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柳慕辰,你看,成了。”
“嗯,成了。”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“比你买的那双还好看?”
“比我买的好看一万倍。”
姬玉烟满意了,把小鞋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锦盒里,收好。
“等孩子出生了,朕要亲手给它穿上。”
“好。”
“它要是敢哭,朕就告诉它——”
“这鞋是你娘我,一针一线缝的。”
“缝了半个月。”
“扎了三百多针。”
“它敢不喜欢,朕就——”
“就怎么样?”
“就再缝一双。”
姬玉烟靠在他肩上。
声音软了下来。
“缝到它喜欢为止。”
......
做完那双小鞋之后,姬玉烟上瘾了。
她开始疯狂地做针线活——小帽子、小肚兜、小襁褓,做了一堆又一堆。
堆得寝殿里都放不下了。
柳慕辰看着那堆小山似的婴儿用品,哭笑不得:“烟儿,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姬玉烟头也不抬,“这才做了十套。”
“孩子长得快,十套穿不了多久。”
“那也不能让它没得穿。”
“再说了——”
她抬起头,忽然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朕现在除了做这个,也做不了别的了。”
“朝堂上的事,姑祖母替朕盯着。”
“后宫里的事,云汐替朕管着。”
“朕现在就是个闲人。”
“闲得发慌。”
柳慕辰在她身边坐下,把她手里的针线抽走。
“那你也不能熬着眼睛做。”
“你看看你,眼睛都熬红了。”
“朕没事——”
“我说有事就有事。”柳慕辰把她拉起来,按到床上,“躺着。”
“朕不困——”
“不困也躺着。”
姬玉烟拗不过他,只好躺下。
柳慕辰坐在床边,拿起一本《山海经》,翻开一页,开始念。
“又东三百里,曰青丘之山,其阳多玉,其阴多青?——”
他的声音不高,温温润润的,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。
姬玉烟听着听着,眼皮就开始打架。
“柳慕辰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念得真好听。”
“那是。”
“孩子肯定也喜欢听。”
“那等它出生了,我天天念给它听。”
“好。”姬玉烟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念到它长大。”
“念到它,能自己读的那一天。”
她睡着了。
柳慕辰放下书,替她掖好被角,又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睡吧。”
“念烟。”
“念辰。”
“爹在这儿。”
姬玉烟睡熟了之后。
柳慕辰轻手轻脚地起身。
走到外间。
桌上摊着一堆做到一半的针线活。
他坐下来,拿起针线,就着烛火,一针一针地缝。
他缝的是一顶小小的虎头帽。
针脚歪歪扭扭,比姬玉烟缝的还差。
可他缝得很认真。
一针下去,要看好几眼才敢穿下一针。
缝到半夜。
手指头被扎了好几个针眼。
他终于把虎头帽的耳朵缝上去了。
两只耳朵一大一小,一高一低,看起来蠢萌蠢萌的。
柳慕辰举着那顶帽子看了看。
忽然笑了。
“念辰。”
“念烟。”
“这是爹给你缝的第一件东西。”
“缝得不好看。”
“但是爹缝的。”
“等你出生了,你要是嫌弃——”
“爹就再给你缝一顶。”
“缝到你不嫌弃为止。”
窗外,月光很好。
凤仪苑的栀子花丛里,有虫子在叫。
柳慕辰把那顶小帽子放在桌上。
站起身。
轻手轻脚地回了寝殿。
床上的女人睡得正香。
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。
嘴角带着笑。
他小心翼翼地躺下来,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睡吧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咱们一家三口。”
“一起睡。”
第二天姬玉烟醒来。
看见枕边放着一顶小小的虎头帽。
帽子缝得歪歪扭扭,两只耳朵一大一小。
她拿起来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
“柳慕辰。”
“嗯?”
“这帽子,是你缝的?”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全天下只有你能把针脚缝成这样。”
姬玉烟把帽子戴在手指上。
晃了晃。
“难看是真难看。”
“可朕喜欢。”
“比尚衣局做的那些,都喜欢。”
柳慕辰笑了:“那以后我天天给你缝。”
“缝到你会嫌弃为止。”
“朕这辈子都不会嫌弃。”
“朕的字典里,没有‘嫌弃柳慕辰’这五个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