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瑾瑜最近迷上了一件事——给孩子写信。
不是寄出去的信。
是写完了就烧掉的信。
烧给谁呢?
烧给她娘。
她娘死得早。
她对娘的记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和怀里那只布老虎。
可柳慕辰说过。
人死了不是就没了。
只要你还记得她。
她就在。
所以姬瑾瑜决定。
把家里发生的每一件事。
都写信告诉她娘。
“娘,我姐怀孕了。”
“太医说脉象很好,孩子很结实。”
“姐夫每天半夜去给我姐买酸梅汤,掌柜的现在看见他就笑。”
“我姐最近脾气有点大,不过没关系,姑祖母说怀孕的女人都这样。”
“娘,我要当姨了。”
“你说,孩子生下来,是像我姐,还是像我姐夫?”
“我希望像姐夫。”
“因为像我姐的话,脾气肯定不好。”
“像姐夫的话,应该会温柔一点。”
“娘,我想好了。”
“等孩子出生了,我天天带它荡秋千。”
“把我小时候没玩过的,全都补给它。”
“我要让它知道,它有一个姨,特别特别爱它。”
信写完。
她走到院子里。
把信纸在烛火上点燃。
火苗舔着纸边。
把她的字一个一个吞进去。
化作一缕青烟,袅袅地升上夜空。
“娘。”她仰着头,对着夜空挥了挥手,“信收到了吗?”
“收到了就托个梦。”
“告诉我,你想不想抱外孙。”
夜风轻轻吹过。
栀子花丛沙沙地响。
像是有人在应她。
姬瑾瑜蹲在院子里,看了很久很久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柳慕辰走过来,在她旁边蹲下。
“写信呢?”
“嗯。”
“写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娘一定收到了。”
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姬瑾瑜笑了笑。
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姐夫,你说我娘要是还在,她会喜欢我姐的孩子吗?”
“会。”柳慕辰毫不犹豫地说,“她会比谁都疼那个孩子。”
“就像你姐疼你一样。”
姬瑾瑜低下头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“姐夫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有点想她了。”
“我也想。”
“你想她什么?”
柳慕辰想了想。
“我想她要是还在,就能看见你姐现在的样子。”
“看见她不再是那个冷着脸的女帝,而是一个会偷吃酸梅汤、会因为穿不上朝服而哭鼻子的——”
“普通的娘亲。”
“你娘要是看见了,肯定会笑。”
“笑得比谁都开心。”
姬瑾瑜抬起头,看着满天的星星。
“嗯。”
“她一定会笑的。”
......
从那天起。
姬瑾瑜的家书越写越勤。
她写姐姐今天吃了三碗饭。
写姐夫今天给孩子念了一本《山海经》。
写姑祖母今天又把卦盘转出了火花。
写到高兴的地方。
她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傻笑。
柳慕辰路过看见了。
问她笑什么。
“我笑我娘。”
姬瑾瑜说。
“她肯定想不到,她那个连字都认不全的闺女,现在天天给她写信。”
“你娘要是看见了,肯定高兴。”
“那是。”
姬瑾瑜得意洋洋。
“我现在的字,写得好看着呢。”
“比你的好看。”
“……你倒是自信。”
“那是,姑祖母说的,我们姬家的孩子,都命硬。”
姬瑾瑜把那封信折好。
点上火。
看着它烧成一缕青烟。
“娘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信收到了吗?”
“等我学会写更好看的字,再给你写。”
“写一封,你能拿到天上去显摆的信。”
夜风吹过,栀子花丛沙沙作响。
姬瑾瑜站起身。
拍了拍裙摆上的灰。
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姐夫。”
“嗯?”
“孩子的小名,真的叫小团子吗?”
“你姐说的,男孩叫小团子,女孩叫小汤圆。”
“那要是生两个呢?”
“……你想多了。”
“万一呢?”
姬瑾瑜掰着手指头。
“一个叫小团子,一个叫小汤圆,多好。”
“万一真生了两个——”柳慕辰想了想,“那倒也挺好。”
“一个好静,一个好动。”
“一个像你姐,一个像你姐夫。”
“一个管江山,一个管厨房。”
姬瑾瑜哈哈大笑。
“姐夫,你想得倒美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龙凤胎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柳慕辰笑了笑。
“就是觉得,咱们家这么好的运气,什么都有可能。”
那天晚上。
姬瑾瑜又写了一封信。
“娘,我今天趴在我姐肚子上听了半天,什么也没听见。”
“姐夫说孩子还小,动静轻。”
“可我觉得它肯定在听。”
“娘,你说它知道我是谁吗?”
“知道它有一个姨,天天盼着它出生吗?”
“我把我的布老虎都洗干净了,等它出生了,我就把布老虎送给它。”
“那是我娘留给我的,现在我要留给我外甥。”
“或者外甥女。”
“娘,你放心,我会对它好的。”
“比对自己还好。”
信写完,她走到院子里,把信烧了。
火苗舔着纸边。
她看着那缕青烟升上夜空。
忽然说:
“娘,我想你了。”
“等我外甥出生了,我带它去看你。”
“让它认识认识,它有一个多好的外祖母。”
“娘,你说,它会喜欢我吗?”
“应该会吧。”
“毕竟,我是它姨。”
“这世上最疼它的姨。”
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。
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姬瑾瑜站起身,把纸灰扫进花坛里,忽然说:
“娘,你等着。”
“等我外甥会叫人了,我天天教它喊‘姥姥’。”
“喊得比谁都响。”
第二天,姬瑾瑜把这件事告诉了姬玉烟。
“姐,你说娘真的能收到我的信吗?”
“能。”姬玉烟头也不抬地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朕也写过。”
姬玉烟放下笔。
看着窗外的栀子花。
“你姐刚走那几年,朕天天写。”
“写完了就烧,烧完了就哭。”
“哭完了接着写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有一天,朕梦见她了。”
姬玉烟的声音很轻。
“她站在朕的梦里,笑着跟朕说,烟儿,别写了,朕都看见了。”
“她说,你写的每一封信,朕都收着了。”
“朕在天上,天天看。”
“看到你长大,看到你成婚,看到你把这大夏治理得好好的。”
“朕就放心了。”
姬瑾瑜听得眼眶发红。
“姐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也想梦见她。”
“会的。”
姬玉烟伸手。
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你天天给她写信,她早就收到手软了。”
“等你外甥出生那天,她一定会来看。”
“站在天上,看着咱们。”
“替咱们高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