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慕辰在凤仪苑里开了一间小小的书房。
书房不大。
一桌一椅一书架。
窗外正对着那三株栀子。
他开这间书房。
不为别的。
就为教姬瑾瑜读书。
起因是瑾瑜某天抱着一册兵书来找他。
翻到一半。
忽然问:“姐夫,‘穷寇莫追’是什么意思?”
柳慕辰给她讲了半天。
她似懂非懂。
最后来了句:“那要是追了呢?”
“追了就容易中埋伏。”
“中埋伏了怎么办?”
“打。”
“打不过呢?”
“跑。”
“跑不掉呢?”
“……那就只能认命了。”
姬瑾瑜把书一合:“那还读什么书,横竖都是个死。”
柳慕辰哭笑不得。
想了想。
说:“这样,从明天起,每晚一个时辰,我教你读书。”
“读什么?”
“不读兵书。”
他把那本兵书抽走。
换了一本《山海经》,“读这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兵书教你打仗,《山海经》教你认路。”
柳慕辰敲了敲书脊。
“姬瑾瑜,你姐姐护了你半辈子,往后你的路,得自己走。”
“我不指望你成为第二个她。”
“我只希望你,走遍这天下的山和海,都能找到回家的路。”
从那天起。
凤仪苑的书房里。
每晚都会亮起一盏灯。
姬瑾瑜学得很慢。
她不是笨,是从小没人教过她。
冷宫里长大的孩子。
连字都认不全,更别提之乎者也了。
可她很认真。
认真到柳慕辰都心疼。
有一天晚上,她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手里还攥着毛笔,脸上蹭了一道墨。
柳慕辰想把她抱回偏殿。
刚碰到她,她就惊醒了。
迷迷糊糊地说:“姐夫,‘鸾鸟’那个字,我忘了怎么写了……”
“明天再写。”
“不行。”她揉着眼睛坐直,“今日事今日毕。”
“这是谁教你的?”
“我娘。”姬瑾瑜低下头,声音轻了下去,“她留给我的信里写的。”
“她说,瑾瑜,娘没本事教你读书,你自己要争气。”
“今日事,今日毕。”
“欠下的,迟早要还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柳慕辰伸出手。
替她擦掉脸上的墨痕。
“你娘说得对。”
“但她肯定还忘了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累的时候,也可以歇一歇。”
柳慕辰把毛笔从她手里抽出来。
“天塌下来,有你姐顶着。”
“你姐顶不动了,还有你姐夫。”
“你姐夫顶不动了——”
“还有你秋千上那只布老虎。”
姬瑾瑜噗嗤一声笑了。
笑着笑着。
眼泪掉在了书页上,洇开一个小小的墨团。
“姐夫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我知道——”她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原来读书,不是为了还债。”
“是为了,能读懂我娘留给我的信。”
“也是为了,能看懂我姐批的折子。”
“更是为了——”
“将来有一天,我能自己写一封信,写给你们。”
“告诉你们,我过得很好。”
“比你们想象的,还好。”
那一晚,姬瑾瑜的灯亮到后半夜。
柳慕辰睡前去书房看了一眼。
发现她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手里攥着笔。
面前摊着一张纸。
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:
“娘,我今天学会写‘鸾’字了。”
“姐夫说我写得比昨天好。”
“姐姐今天夸我汤熬得好,虽然我知道,那汤是御厨帮我熬的。”
“娘,我现在每天都过得很好。”
“你放心。”
“等我学会写更多的字,我就给你写一封长长的信。”
“写满一整张纸。”
“烧给你。”
“让你在天上也能看见。”
“看见我现在,有多幸福。”
柳慕辰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。
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。
披在她肩上。
又把那张纸,小心地收进了她的书匣里。
“好好睡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明天还要上课呢。”
......
那一晚之后。
姬瑾瑜的功课突飞猛进。
她开始自己读书了。
不只是《山海经》。
还有《诗经》《论语》。
甚至还有姬玉烟批过的奏折。
有一天。
柳慕辰发现她抱着一本《大夏律例》看得津津有味。
“看得懂吗?”
“看得懂。”姬瑾瑜头也不抬,“这条不对。”
“哪条?”
“这条。”
她指着其中一行字。
“‘凡盗窃者,杖三十’。姐夫,要是有人偷了一个馒头,也要杖三十吗?”
“按律例,是的。”
“那太狠了。”
姬瑾瑜皱着眉。
“一个馒头才几文钱,杖三十会打死人的。”
“律例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柳慕辰说,“所以才会有当官的去审,去判。”
“那当官的要是判错了呢?”
“那就上诉。”
“要是没有门路上诉呢?”
柳慕辰沉默了。
姬瑾瑜合上书。
看着他。
“姐夫,我姐是皇帝。”
“嗯。”
“皇帝的律例,也不是都对,对吗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将来我姐老了,谁来改律例?”
柳慕辰看着她,忽然意识到。
这个在冷宫里长大的孩子。
心里想的东西,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深。
“瑾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想改吗?”
姬瑾瑜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低下头。
看着手里的《大夏律例》。
轻声说。
“我想试试。”
“我想让偷馒头的人,不用被打死。”
“我想让冷宫里,不再有关着的孩子。”
“我想——”
“让这个世道,对所有人都好一点。”
柳慕辰看着她。
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姐夫支持你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你帮我跟我姐说!”
姬瑾瑜一把抓住他的袖子。
“我要入朝听政!”
“……这个得从长计议。”
“从长计议是什么?”
“就是——慢慢来。”
姬瑾瑜把书一合,跳了起来。
“我去找姑祖母!”
“找她干什么?”
“让她教我啊!”
姬瑾瑜理直气壮。
“姐夫教读书,姑祖母教卜卦,我两个都学!”
“学了卜卦干什么?”
“学了卜卦——”
她嘿嘿一笑。
“我就给自己算一卦,看看我什么时候能入朝听政。”
柳慕辰哭笑不得。
“卜卦不是这么用的。”
“我不管。”
姬瑾瑜已经跑到门口了。
“姑祖母说了,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“我要让那个死卦,给我变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