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仪苑的日子过得太安稳了。
安稳到柳慕辰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。
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。
不。
月朗星稀的夜晚。
他揣着一锭银子,偷偷溜出了宫。
干什么去?
给姬玉烟买糖。
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?
江南进贡的桂花糖。
岭南来的蜜饯。
西域的葡萄干。
库房堆得都快放不下了。
可柳慕辰听云汐说过一件事。
姬玉烟小时候。
最爱吃的不是宫里那些精致点心。
而是宫外糖铺里卖的那种最普通的。
一文钱一块的麦芽糖。
那时候她还不是女帝。
只是皇太女身边一个不受宠的妹妹。
每次偷偷溜出宫。
都要在糖铺门口站很久。
把荷包里的铜板数了又数。
最后买最小的一块。
“她登基之后。”
云汐说。
“那家糖铺被征进了内城,变成了贡品铺子。
陛下再去买,掌柜的跪着收钱,她站在那儿,忽然就说不出话了。”
“后来她再也没去过。”
柳慕辰听完。
就把这事记下了。
今夜。
他按着云汐说的路线。
七拐八拐。
终于在内城的一条老街深处,找到了那家铺子。
铺子不大,门脸很旧。
门口的幌子褪了色。
写着“李记糖铺”四个字。
柳慕辰推门进去。
一股甜香扑面而来。
“客官,要点什么?”
柜台后面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掌柜抬起眼。
“麦芽糖。”
柳慕辰说。
“要最小块的,一文钱一块的那种。”
老掌柜愣了一下。
随即笑了:“客官,那种糖,我们不单卖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种糖啊——”
老人擦了擦手,慢悠悠地说。
“是以前做小本买卖的时候留下的念想。如今铺子归了宫里,卖的都??是贡品,那种便宜货,早就不做了。”
柳慕辰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不过——”
老掌柜话锋一转。
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。
“每年七月初七,我还是会做一些。”
“为什么偏偏是七月初七?”
“因为那一年七月初七,有个小丫头。
在我这铺子门口站了半个时辰,把荷包翻了个底朝天,数出来十九文钱。”
老掌柜眯着眼睛,陷入回忆。
“她买了十九块糖,抱在怀里,跑出去老远。
又跑回来。
把怀里最大的一块塞给我,说:‘掌柜的,这块给你,谢谢你家的糖这么甜。’”
“我当时就想啊,这小丫头,长大了肯定不得了。”
“后来她真不得了了。”
老人笑了笑,“成了这天底下最了不得的人。”
“可她再也不来买我的糖了。”
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柳慕辰低声问:“那小丫头,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?”
“记得,怎么不记得。”
老掌柜抬手比划。
“瘦瘦小小的,眼睛特别亮,站在门口不敢进来,像只警惕的小猫。”
“她姓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人摇头,“她从来没说过。可我猜——”
“她姓姬。”
柳慕辰的喉咙哽了一下。
“掌柜的。”
他把那锭银子放在柜台上。
“这些糖,我全要了。”
“以后每年七月初七,你都做。”
“做得越多越好。”
老掌柜看着那锭银子。
又看看柳慕辰。
浑浊的眼睛忽然有点湿。
“客官,您贵姓?”
“免贵。”
柳慕辰把那包糖揣进怀里,笑了笑,“姓柳。”
“家里那位,姓姬。”
回宫的路上。
柳慕辰把那包糖抱得紧紧的。
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凤仪苑的灯还亮着。
他推门进去的时候。
姬玉烟正趴在案上批折子。
听见动静,头也不抬:“去哪了?”
“买糖。”
“宫里没糖?”
“宫里的糖不对味。”
柳慕辰把那个小布包放在她面前。
姬玉烟皱着眉打开。
看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麦芽糖。
一块一块,小小的。
泛着淡淡的琥珀色。
她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李记糖铺。”
柳慕辰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掌柜的还记得你。”
“他说,每年七月初七,他都做这种糖。”
“他说,有一年有个小丫头,买了十九块糖,跑出去老远,又跑回来,塞给他一块最大的。”
“他说那块糖,他到现在都记得是什么味儿。”
姬玉烟捧着那包糖。
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。
她的眼泪。
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
一滴一滴。
砸在那层薄薄的糖纸上。
“哭什么。”
柳慕辰慌了,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。
“不喜欢就不吃,我再去买别的——”
“柳慕辰。”
姬玉烟忽然抬起头。
泪眼婆娑地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朕还以为……朕还以为这件事,只有朕一个人记得。”
“十九文钱。”
她哭着笑了。
“朕数了三遍,数了十九文钱,一块都不能多花。”
“那块最大的糖,朕本来舍不得给的。”
“可朕想,掌柜的一个人守着铺子,多可怜啊。”
“朕那时候就想,等朕长大了,有本事了,朕要把整条街买下来,让掌柜的天天有糖吃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把脸埋进柳慕辰怀里。
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柳慕辰抱着她。
轻轻拍着她的背,一下,一下。
“烟儿。”
“嗯……”
“铺子朕……我买回来了。”
姬玉烟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。”
柳慕辰从怀里摸出一张房契。
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“李记糖铺,往后是你的了。”
“掌柜的还是掌柜的,糖还是那个糖。”
“你想什么时候去,就什么时候去。”
“不用数铜板了。”
姬玉烟盯着那张房契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扑上来。
死死抱住他,抱得那么用力。
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哭出来。
“柳慕辰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朕爱你。”
“朕这辈子,下辈子,下下辈子——”
“都爱你。”
那一晚。
姬玉烟把那块最小的麦芽糖。
含在嘴里含了整整一炷香。
含到糖化了。
甜味渗进心里。
她才舍得咽下去。
“柳慕辰。”
“嗯?”
“这糖,比朕记忆里的甜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嗯。”
她把头靠在他肩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“可能是因为,那时候的糖是自己买的,现在的糖——”
“是有人惦记着给朕买的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
“味道不一样了。”
柳慕辰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。
“烟儿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每年,我都给你买。”
“不止每年。”
“每个月?”
“每天。”
姬玉烟笑了。
“每天可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每天吃糖,牙会坏的。”
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“朕要的,不是每天的糖。”
“朕要的是——”
“每天的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