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瑾瑜搬进凤仪苑偏殿的第五天。
柳慕辰发现了一件怪事。
这件事其实早有端倪。
搬进来的第二天。
云汐就悄悄跟他说:“帝后,您没发现吗?三殿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了。”
“起来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云汐摇头。
“她屋里的小丫鬟说,三殿下每天五更天就溜出门,半个时辰后才回来,回来的时候鞋底全是泥。”
柳慕辰当时没往心里去。
可第三天早上。
他去给栀子浇水的时候。
发现水壶是满的。
他明明记得。
前天晚上他把壶里的水用光了。
第四天早上,他发现花坛里的土被人翻过。
不是乱翻,是被人用手指头。
仔仔细细地按平按实。
连一片落叶都不留。
浇花的水壶也永远满着。
他蹲在花坛边研究了两天。
第五天起了个大早,躲在水缸后面守着。
天刚蒙蒙亮,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偏殿里溜了出来。
蹑手蹑脚地跑到花坛边。
蹲下身,开始给花松土。
是姬瑾瑜。
她穿着寝衣。
头发乱蓬蓬的。
一边松土一边嘀嘀咕咕。
“这株要开了。”
“这株缺水。”
“这株……哎你怎么又蔫了,是不是昨晚那阵风把你吹着了?”
她伸出手指头。
轻轻碰了碰那株蔫蔫的花苞。
忽然压低声音。
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:
“我跟你说,你得好好开。”
“开给姐夫看。”
“他种你们种了好久。”
“他这个人吧,嘴碎,爱唠叨,还总把我当小孩。”
“但是他给我讲过一个故事。”
“他说,花听不听得懂人话不重要,重要的是,有人跟它们说话,它们就活着。”
“你们要好好活着。”
“不然他会难过的。”
水缸后面。
柳慕辰靠着缸壁,听得眼眶发热。
他没有出去。
他等瑾瑜松完土。
浇完水。
抱着膝盖在花坛边发了一会儿呆。
又蹑手蹑脚溜回偏殿之后。
才慢慢走出来,蹲到那三株栀子面前。
“听见没有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们都听见了。”
“好好开。”
“开给她看。”
那株蔫蔫的花苞,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。
也不知道是风吹的,还是它真的听见了。
早膳的时候。
姬瑾瑜坐在桌前,一边喝粥一边偷瞄柳慕辰。
柳慕辰假装没看见。
慢悠悠地夹菜。
“姐夫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……院子里的花,好像要开了。”
“是吗。”
“嗯!”
她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我昨天晚上做梦,梦见它们全开了,开得满院子都是!”
“那我今天得好好看看。”
柳慕辰给她盛了一碗汤。
“托你的福。”
“托我什么福?”
“托你天天守着它们的福。”
姬瑾瑜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碗里。
“你、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
柳慕辰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。
“这院里的事,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?”
“哇——”
姬瑾瑜的脸腾地红了。
抓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。
含混不清地嚷嚷。
“我什么都没干!我就是路过!路过而已!”
“好好好,路过。”
“就是路过!”
“行,那以后每天都路过一遍。”
“……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姬瑾瑜放下筷子,认认真真地看着他。
“等它们全开的那天,叫上我姐。”
“我们三个,一起看。”
柳慕辰看着她,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那天午后。
姬玉烟批完折子过来。
看见花坛边蹲着两个人。
柳慕辰和姬瑾瑜并排蹲着。
一人手里一根小木棍。
正在给栀子花松土。
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
“松土。”两个人异口同声。
“松土要两个人?”
“要。”
姬瑾瑜头也不抬。
“姐夫说,左边归我,右边归他,谁也别抢谁的。”
“那中间呢?”
“中间归花。”柳慕辰说,“它们自己的地盘。”
姬玉烟站在旁边看了半天。
忽然也蹲了下来。
从瑾瑜手里抢过木棍。
“往那边点。”
“姐你干嘛?”
“朕也来。”
“你不是嫌脏吗?”
“朕什么时候嫌脏了?”
姬玉烟撸起袖子。
“朕是皇帝,皇帝松土,叫体察民情。”
“……姐,这是咱家院子。”
“咱家院子也是朕的民情。”
三个人蹲在花坛边。
把那三株栀子周围的土松了个遍。
松得比花匠还仔细。
松完土。
姬瑾瑜忽然说。
“姐,姐夫,等花开了,咱们在树下摆一桌酒席吧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庆祝啊。”她理所当然地说,“庆祝花开。”
“花开有什么好庆祝的?”
“花开就是好事。”
姬瑾瑜看着那三株栀子。
认真地说。
“我娘以前说过,花开的时候,就是好日子来了。”
“咱们家的好日子,才刚开始呢。”
姬玉烟和柳慕辰对视了一眼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
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落在那三株栀子上。
像给它们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。
---
从那以后。
凤仪苑里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。
每天清晨。
花坛边都会多出一个人。
有时候是姬瑾瑜。
有时候是柳慕辰。
偶尔姬玉烟也会来。
虽然她每次都说自己是路过。
可手里明明拿着一个小铲子。
三个人谁也不戳穿谁。
反正土要松,水要浇,花要开。
至于谁先到的,谁干得最多——
“是我。”姬瑾瑜说。
“明明是我。”
姬玉烟不服。
“是我。”
柳慕辰慢悠悠地说。
“你们俩浇的水,加起来都没我多。”
“胡说!”
“就是!”
“那你每天几点起来?”
“……反正比你早。”
“骗人!”
花坛边的斗嘴声。
每天都会把云汐吵醒。
她揉着眼睛出来。
看见三位主子蹲在花坛边。
为了一株花吵得面红耳赤。
忍不住笑了。
这凤仪苑啊,真是越来越像个家了。
第二天清晨。
姬瑾瑜照例溜出门。
刚走到花坛边。
她就愣住了。
柳慕辰已经蹲在那里了。
手里还拿着两根小木棍。
“早。”他把其中一根递给她。
“今天咱们一起松土。”
“你蹲左边,我蹲右边。”
“谁也别抢谁的。”
姬瑾瑜接过木棍。
咧开嘴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谁抢谁是小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