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宫的第二天。
凤仪苑里就叮叮当当响了起来。
姬瑾瑜指挥着两个花匠。
在院子中央那三株栀子花旁边的空地上。
立起了一架秋千。
架子是用上好的楠木打的。
绳子是蚕丝混着金丝拧的。
就连踏板上都雕了缠枝的花纹。
姬瑾瑜围着秋千转了三圈。
忽然一拍脑门。
跑回自己宫里。
抱来了一只半旧的布老虎。
端端正正地摆在了秋千座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
路过的柳慕辰好奇地问。
“镇座神兽。”
姬瑾瑜一脸严肃。
“……一只布老虎?”
“别小看它。”
她把布老虎摆正。
又替它理了理歪掉的耳朵。
“这是我娘留给我的。”
柳慕辰不说话了。
他听说过这只布老虎。
瑾瑜的娘去得早。
她小时候在冷宫里。
就是抱着这只老虎过冬的。
宫里的老人说,这孩子命硬。
那么多年愣是没病死。
没疯掉。
全靠这只老虎给她撑着一口气。
“姐夫。”姬瑾瑜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秋千荡起来的时候,是不是特别像飞?”
“……像。”
“我小时候,特别想飞。”
她仰头看着秋千的横梁,声音轻了下去。
“冷宫的墙太高了,我天天扒着墙头往外看,看天上的鸟。
我就想,我要是也会飞就好了。
飞出这堵墙,飞出去看看我娘埋在哪儿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姐把我接出来了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她带我去了我娘的坟。坟头很小,就一个小土包。
我姐站在那儿,一句话没说,站了一个时辰。”
“回去的路上,她跟我说:瑾瑜,往后姐在,墙就在。墙在,你就什么都不用怕。”
“那时候我不懂,觉得她这话真奇怪——墙不是用来挡人的吗?”
“现在懂了。”姬瑾瑜拍了拍秋千的绳子,“墙挡的不是人,是外面的刀。”
“我姐用她自己,给我砌了一堵墙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风吹过栀子花丛,沙沙地响。
“瑾瑜。”
柳慕辰说。
“你姐不在了,可这堵墙还在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在这儿。”
他指了指凤仪苑的院墙。
“在我和你姐夫的家里。”
“这座墙,永远给你留着门。”
姬瑾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她猛地转过身去。
假装去扶那只布老虎。
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柳慕辰没有戳穿她。
转身去帮她把秋千的绳子又紧了紧。
“行了,神兽归位了。”
他拍拍手,“试试?”
姬瑾瑜吸了吸鼻子。
一屁股坐上去。
把布老虎抱在怀里。
柳慕辰在后面轻轻一推。
秋千荡了起来。
越荡越高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姬瑾瑜的笑声一下子冲上了天。
“姐夫!再高一点!”
“再高你就要飞出去了!”
“飞就飞!”
她张开一只手臂。
迎着风,头发全吹到了脑后。
“我娘说过,我们家的孩子,命硬!”
“摔不死——!”
秋千荡到最高处的时候。
凤仪苑的院门口。
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咳。
姬玉烟下朝回来了。
站在门口。
看着院子里这一幕。
她那个疯疯癫癫的妹妹。
正抱着一只破布老虎。
在秋千上笑得像个三岁的孩子。
她那个不省心的夫君。
站在秋千后面。
一脸宠溺地推着。
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叠在一起。
落在满院子的栀子花香里。
姬玉烟站在那里。
看了很久。
云汐小声问:“陛下,进去吗?”
“等会儿。”
姬玉烟摆摆手。
“让朕再看一会儿。”
她想起很多年前。
玉婉姐姐还在的时候。
那时候瑾瑜才五六岁。
瘦得像只小猫。
被宫人从冷宫里抱出来的时候。
浑身都是伤。
姐姐抱着她,在自己的寝殿里守了三天三夜。
喂药、擦身、讲故事。
一步都没离开过。
第四天早上,小瑾瑜睁开眼。
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姐姐,我饿。”
姐姐当场就哭了。
那时候的姬玉烟还不懂。
为什么姐姐要哭。
饿是好事啊,饿了说明还活着。
现在她懂了。
原来在这个家里。
一个人肯对你说“我饿”。
比什么都珍贵。
秋千上的笑声又传了过来。
惊起了檐角的一群麻雀。
姬玉烟收回思绪。
整了整衣襟,抬脚走进了院子。
“咳。”
她故意咳嗽了一声。
秋千上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姬瑾瑜抱着布老虎,僵在半空,像被点了穴。
“姐、姐姐……”
“下朝了也不去接朕。”
姬玉烟板着脸,“朕看你是玩疯了。”
“我……我这就下来——”
“坐着吧。”
姬玉烟走到秋千旁边。
忽然伸出手。
“让朕也坐坐。”
姬瑾瑜:“???”
柳慕辰:“……”
一炷香之后。
凤仪苑的秋千上。
大夏的女帝陛下抱着一只布老虎。
被自家夫君推得荡上了天。
笑声惊飞了半座皇宫的鸟。
姬瑾瑜蹲在旁边,看得目瞪口呆。
她扭头看向柳慕辰,压低声音:“姐夫,我姐她……没事吧?”
柳慕辰看着秋千上那个笑得毫无形象的女人。
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“她只是,把小时候没荡过的秋千,补回来。”
那天晚上的晚膳,桌上多了一道菜。
姬瑾瑜做的。
一盘炒糊了的青菜。
她献宝似的端上来。
说是在小厨房练了一下午。
姬玉烟夹了一筷子。
面无表情地咽下去。
评价了两个字:
“难吃。”
“那你别吃!”
“朕偏吃。”
姬玉烟又夹了一筷子,“你做的,朕哭着也得吃完。”
“为什么?!”
“因为朕是你姐。”
姬瑾瑜愣了一下。
忽然咧开嘴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姐。”
“干嘛?”
“没什么,就想叫叫你。”
“叫一声就行。”
“姐姐姐姐姐姐——”
“姬瑾瑜!”
“哎!”
两个人闹作一团。
桌上的碗筷叮当作响。
柳慕辰在旁边看着。
笑着给她们一人盛了一碗汤。
入夜。
姐妹俩都睡下后。
柳慕辰一个人来到院子里。
秋千在夜风里轻轻晃着。
那只布老虎端端正正地坐在踏板上。
月光落在它缝了又缝的耳朵上。
柳慕辰伸手。
把布老虎摆正了些。
“守着点她。”
他轻声说。
“往后的日子,她还长着呢。”
布老虎当然不会答话。
可柳慕辰觉得。
它听见了。
就像这座院子里所有的花一样。
栀子记得。
秋千记得。
今晚的月亮,也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