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七。
洛神湖。
这一日天公作美。
晴得不像话。
湖面上一万顷荷花齐齐开了。
粉的像霞,白的像雪。
风一吹,整片湖都在晃,晃出一阵阵甜香。
湖边的画舫码头。
挤满了来看荷花会的百姓。
而在码头最深处。
一条不起眼的乌篷小船里。
坐着两个“寻常百姓”。
女子一身藕色罗裙。
头发松松挽着,脸上未施粉黛。
怀里抱着一包桂花糖。
男子一袭青衫。
正笨手笨脚地摇着橹,摇得水花四溅。
“柳慕辰。”姬玉烟剥了颗糖塞进嘴里。
含混不清地说,“你到底会不会划船?”
“会。”柳慕辰咬着牙又摇了一下。
船身猛地一歪。
“这叫……战术性调整航向。”
“战术你个头。”
姬玉烟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朕看你是想把朕晃进湖里。”
“那你可得抱紧我。”
“抱你干嘛?”
“我水性好,掉下去了我还能捞你。”
“得了吧。”
姬玉烟把一颗糖塞进他嘴里。
“上回是谁在御花园的锦鲤池边,被一条鱼吓得蹦起来的?”
“那不是鱼!”
柳慕辰嚼着糖,据理力争。
“那是一条脸盆大的、会跃龙门的鲤鱼精!
它冲我跃起来的时候。
嘴里还叼着半块喂鱼的馒头——那气势,跟刺客有什么区别?”
“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小船晃晃悠悠地荡进了荷花深处。
两岸的人声渐渐远了。
四周只剩下荷叶挨挨挤挤的沙沙声。
天高云淡,莲叶接天。
粉白的荷花一朵挨着一朵。
把这条小船严严实实地藏了进去。
姬玉烟躺在船头。
枕着自己的手臂。
望着天上慢悠悠飘过去的云。
“慕辰。”
“嗯?”
“朕有多久,没过这样的日子了?”
柳慕辰想了想:“从登基算起?”
“嗯。”
“六年。”
“六年了啊……”姬玉烟眯起眼睛。
伸出手,挡住天上的太阳。
指缝里的光斑落在她脸上。
一晃一晃的。
“六年前朕在太和殿登基那天,底下跪了乌泱泱一片人。
朕当时想,从今往后,朕就是孤家寡人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
她放下手,侧过脸看他,忽然笑了。
“然后老天爷把一个大周的亡国帝后,塞进了朕的被窝。”
“喂。”
柳慕辰抗议。
“什么叫塞?说得我跟个物件似的。”
“你不是物件。”
姬玉烟坐起来。
凑到他面前。
认认真真地说,“你是老天爷补给朕的。”
“补给朕这六年孤家寡人的——利息。”
柳慕辰愣了一下。
湖风拂过,荷香扑面。
他伸手。
把这个大夏最尊贵的女人拉进怀里。
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。
“利息太低了。”他说。
“啊?”
“六年才补一个我,老天爷也太小气了。”
柳慕辰低头,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。
“要我说,得按日复利算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往后每一天,我都得对你好一点。”
“好到你还清为止?”
“不。”他笑了,“好到我这辈子,都还不清为止。”
姬玉烟没有说话。
她埋在他肩窝里。
耳根一点一点地红了。
小船在荷花深处打了个转。
惊起两只白鹭。
扑棱棱地飞上了天。
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丝竹声。
是荷花会上的画舫在奏乐。
“对了。”
姬玉烟忽然想起什么,从他怀里抬起头。
“龙雪妍前几日派人送了张请柬来,你还记得吗?”
“记得,三年之约嘛。”
“她改了。”
姬玉烟从袖中摸出一张烫金的帖子。
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“改成明年今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帖子上写的。”
姬玉烟展开帖子。
念道。
“‘听闻帝后喜得云开,荷花一岁一开,何须再等三年。
明年今日,洛神湖畔,朕备薄酒,恭候二位。’”
“她来真的?”
“来不来随她。”
姬玉烟把帖子一合,随手塞进袖子里。
又躺回他肩上。
“反正今日,洛神湖是朕的。”
“是是是,都是你的。”
“你也是朕的。”
“……嗯,我也是你的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小船荡到湖心的时候,姬玉烟忽然坐直了。
“慕辰,你看那边。”
柳慕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。
不远处的水面上,一片并蒂莲开得正盛。
两支花茎从同一片荷叶底下钻出来。
顶端的花苞依偎在一起。
一朵粉,一朵白。
“并蒂莲。”
姬玉烟的声音软了下来。
“民间说,并蒂莲开了,夫妻就能白头到老。”
“迷信。”
“你管朕。”
她瞪他一眼,“朕是皇帝,朕说灵就灵。”
“行行行,灵灵灵。”
姬玉烟满意了。
可眼睛还黏在那对并蒂莲上。
柳慕辰看她那副样子。
把船划了过去,伸手探进水里。
连泥带水地把那支并蒂莲挖了出来。
“哎哎哎——”姬玉烟吓了一跳,“你摘它干什么?摘了就枯了!”
“谁说我摘了?”
柳慕辰把花小心地捧在船板上。
用帕子把根上的泥裹好,“连根挖的。”
“带回宫,种在凤仪苑的缸里。”
“栀子旁边那口缸,反正空着。”
姬玉烟愣愣地看着他。
看着他挽起的袖子。
溅了泥点的衣摆。
还有那副小心翼翼捧花的模样。
“柳慕辰。”
“嗯?”
“朕有时候觉得,你这个人挺讨厌的。”
“……怎么又开始了。”
“朕身为大夏女帝,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。”
她别开脸去,声音有点发闷。
“江南的夜明珠,西域的琉璃盏,龙朝进贡的珊瑚树,朕眼睛都不眨一下。”
“怎么偏偏,被你挖一把泥、种一株花,就能哄得服服帖帖。”
柳慕辰想了想。
“可能因为,那些东西是别人进贡的,这株是我亲手挖的?”
“……”
“还因为。”
他把裹好的并蒂莲递到她面前。
“别人送你的是宝贝,我送你的是日子。”
“宝贝看两眼就腻了。”
“日子要过一辈子。”
姬玉烟接过那支并蒂莲。
低头闻了闻。
荷花的香气清清淡淡的。
混着一点湖水的腥气。
她却觉得。
这是她这辈子闻过最好闻的香。
夕阳西下的时候。
小船才慢悠悠地荡回码头。
船家接过缆绳。
笑呵呵地问:“两位客官,玩得可好?”
姬玉烟一手抱着花。
一手牵着柳慕辰跳上岸,回头冲船家一笑。
“好。”
“好得很。”
回宫的路上,她一路把花抱在怀里,谁也不许碰。
云汐来请示要不要备个花盆。
被她轰了出去:“备什么盆,朕亲手种。”
结果这位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女帝。
蹲在凤仪苑的院子里。
跟一口水缸较了半个时辰的劲。
弄得满手满脸都是泥。
柳慕辰靠在廊柱上看她,看得直乐。
“笑什么笑!”
姬玉烟抓起一把泥。
作势要扔他,“过来帮忙!”
“来了来了。”
那一晚。
凤仪苑的水缸里。
多了一支并蒂莲。
花是两个?一起种的。
一个挖坑。
一个扶苗。
弄得满身是泥。
像两个泥猴。
种完之后。
姬玉烟把脏手往柳慕辰衣服上一按。
理直气壮:“扯平了。”
“这怎么就扯平了?”
“你毁了朕的形象,朕毁了你的衣裳。”
“……公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