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冬。
天京下了第一场雪。
凤仪苑的地龙烧得旺旺的。
可姬玉烟还是喊冷。
她冷得很有特色——手脚冰凉。
身上烫得像火炉。
柳慕辰一摸她的额头。
烫得吓人。
她却说:“朕不冷,朕好得很。”
“好得很你手抖什么?”
柳慕辰把她的折子抽走,“今日不许批了。”
“朕没抖——”
话音未落,她打了个喷嚏。
柳慕辰二话不说。
把她裹进被子里。
里三层外三层。
裹成了一只蚕蛹。
“柳慕辰!”姬玉烟在被子里挣扎,“朕要批折子!”
“折子明日再批。”
“明日朕要杀头的!”
“杀谁的头?”
“谁劝朕休息,朕杀谁的头!”
柳慕辰不为所动,转身出了寝殿。
一炷香之后。
他回来了,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。
和一个小小的。
绣着并蒂莲的布套子。
“喝了。”他把药碗递到她嘴边。
姬玉烟捏着鼻子灌下去。
苦得五官都皱成了一团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她指着那个布套子。
“汤婆子。”
柳慕辰把铜制的汤婆子灌满热水。
塞进布套里。
再塞进她被窝。
“抱着它睡。”
“朕不抱。”
姬玉烟嫌弃地推开。
“朕是女帝,抱个汤婆子像什么话。”
“你不抱它,就抱我。”
柳慕辰脱了外袍。
钻进被窝。
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怀里。
“选一个。”
姬玉烟:“……”
她挣扎了半天。
最后把汤婆子抱在了怀里。
人缩进了柳慕辰的臂弯。
两全其美。
“柳慕辰。”她闷闷地说。
“嗯?”
“朕小时候,冬天特别难熬。”
“冷宫里连炭都没有,朕和姐姐就挤在一个被窝里,姐姐把朕的手脚都捂在她怀里。”
“朕问她,姐姐你不冷吗?”
“姐姐说,不冷,抱着烟儿就不冷。”
柳慕辰安静地听着,手臂收得更紧了。
“后来她当了皇帝,朕还是习惯冬天手脚冰凉。”
姬玉烟把脸埋在他胸口。
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她忙,没空管朕了。朕也不好意思去找她。”
“有一回朕冻得实在受不了,半夜里偷偷跑去她的寝宫,站在门口站了半天,没敢敲门。”
“结果门自己开了。”
“姐姐披着衣裳站在门口,看见朕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”
“她说:烟儿,进来吧。”
“她说:朕的床,永远给你留着一半。”
被窝里安静了很久。
柳慕辰低下头。
发现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。
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意。
他替她掖了掖被角,把汤婆子往她怀里又推了推。
“睡吧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往后每一个冬天,都有人给你留一半床。”
“都有人,给你捂手捂脚。”
“烟儿。”
“这一回,换我来焐热你。”
窗外的雪,下了一夜。
被窝里的两个人。
睡得安安稳稳。
那只绣着并蒂莲的布套子里。
汤婆子的温度。
一直暖到了天明。
第二天一早,姬玉烟醒来的时候,烧退了。
她睁开眼。
看见柳慕辰趴在床边睡着了。
手里还攥着一块拧干的冷帕子。
被子里的汤婆子早就凉了。
可她浑身都暖烘烘的。
她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
柳慕辰惊醒了:“烟儿?还难受吗?”
“不难受了。”姬玉烟的声音哑哑的,“你一晚上没睡?”
“睡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真睡了。”柳慕辰打了个哈欠,“就趴在这儿睡的。”
“那也叫睡?”
姬玉烟往床里面挪了挪,掀开被子。
“上来。”
“啊?”
“上来睡觉。”
她把被子往他身上一盖。
“朕命令你,睡到午时再起。”
“那折子……”
“朕批。”
“你病刚好——”
“朕批!”姬玉烟瞪他,“你敢跟朕抢,朕就把汤婆子塞你嘴里!”
柳慕辰只好乖乖躺下。
姬玉烟钻进被窝。
把那个凉透了的汤婆子扔到一边。
然后把他的手拉过来。
放在自己肚子上。
“捂着。”
“捂什么?”
“朕肚子疼。”
她面不改色地说谎。
“昨晚冻的。”
柳慕辰信以为真。
赶紧把她的手脚都捂进怀里。
姬玉烟心满意足地闭上眼。
她才不会告诉他,自己是装的。
她只是想找个理由,让他也睡一觉。
就像小时候。
姐姐骗她说“烟儿你看,天上有个鸟”。
她一抬头。
嘴里的药就被姐姐喂进去了。
有些谎,是甜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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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姬玉烟醒得更早。
她睁开眼。
看见柳慕辰还在睡。
眼底挂着两团乌青。
显然昨晚守了一夜。
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。
想把被角给他掖好。
却听见他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她凑近一听——
“烟儿……冷不冷……”
姬玉烟的眼眶,一下子就热了。
这个人,在梦里都在问她冷不冷。
她低下头,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不冷。”
“有你在,朕就不冷。”
“睡吧。”
“朕去批折子了。”
“今日朕给你放假。”
“你不许起来。”
“听见没有?”
睡梦中的人没有回答。
只是翻了个身,把她的枕头抱进了怀里。
姬玉烟失笑。
替他把被子掖好。
蹑手蹑脚地出了寝殿。
门口,云汐正在候着。
“陛下,折子——”
“搬过来。”姬玉烟说,“今日朕在偏殿批。”
“帝后他——”
“他睡了。”姬玉烟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让他睡个够。”
“谁也不许吵他。”
“谁敢吵——”
“朕砍谁的头。”
偏殿里,姬玉烟批折子批到一半,忽然停下笔。
她想起小时候。
姐姐批折子。
她就在旁边捣乱,把姐姐的朱笔藏起来。
把墨水打翻,闹得姐姐追着她满殿跑。
那时候的冬天,好像也没那么冷。
因为姐姐批完折子,就会把她抱到腿上。
用披风裹住她,两个人一起看窗外的雪。
“姐姐。”她轻声说,“烟儿现在有人疼了。”
“你放心吧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批折子。
笔尖落在纸上,一笔一划,都写得格外认真。
因为她知道。
偏殿的床上。
有一个人正替她抱着汤婆子。
睡得正香。
香得连梦,都是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