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,上元灯节。
天京城张灯结彩,满城灯火如昼。
朱雀大街上人头攒动。
卖花灯的。
猜灯谜的。
舞龙舞狮的。
热闹非凡。
凤仪苑里,姬玉烟早早就让人在院子里挂满了灯笼。
“今晚不许批折子。”
她把柳慕辰按在铜镜前。
亲手替他束发。
“朕带你出去逛灯市。”
“就我们两个?”
“就我们两个。”
“瑾瑜呢?”
“她跟沈和凤千雪约好了,去城南猜灯谜。”
姬玉烟得意洋洋。
“朕把她打发出去了,今晚凤仪苑,就咱俩。”
柳慕辰哭笑不得:“你这是亲姐吗?”
“朕怎么不是亲姐了?”
姬玉烟理直气壮。
“朕这是给她创造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沈和那小子,脸白得跟纸似的,一看就是纵欲过度——”
“烟儿!”
“——朕是说,他伤还没好利索,需要人多照顾。”
姬玉烟面不改色地改口。
“瑾瑜正好去学一学怎么照顾人。”
“将来嫁了人,总不能连个汤都不会熬。”
柳慕辰:“……”
行吧,女帝的算盘打得噼啪响。
入夜,两人微服出宫。
姬玉烟换了一身寻常妇人的装束。
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,可那通身的气派。
走在人群里还是鹤立鸡群。
柳慕辰走她旁边。
一路都在挡那些偷瞄她的视线。
“看什么呢看。”
他小声嘀咕。
“没看见有主了吗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姬玉烟没听清。
“没什么。”
灯市上人多,两个人走着走着就走散了。
柳慕辰在人群里钻了半天。
没找到人,心里正急。
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猜灯谜咯——猜中十道送走马灯——”
他循声望去。
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灯摊前。
正仰头看着一盏走马灯,看得目不转睛。
那盏走马灯上,画着一圈仕女图。
灯一转,仕女们就动了起来。
衣袂飘飘,像活了一样。
姬玉烟站在那儿,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“老板,这灯怎么卖?”
“夫人,这灯不卖。”
摊主笑呵呵地说。
“猜中十道灯谜,白送。”
“十道?”姬玉烟皱眉,“太多了,三道行不行?”
“不行。”
“五道?”
“夫人,规矩就是十道。”
姬玉烟咬了咬牙,撸起袖子:“行,十道就十道。”
“来吧。”
柳慕辰站在人群外。
抱着手臂看她猜谜。
第一道:“一口咬掉牛尾巴——打一字。”
姬玉烟:“……告?”
“不对。”
“……牟?”
“不对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摊主笑眯眯地说:“是‘告’字下面加个‘心’,‘牾’。”
“这算什么谜语!”姬玉烟急了,“重来!”
第二道:“一点一横长,一撇到南洋——打一字。”
姬玉烟憋了半天:“……广?”
“对了!”
“哈哈哈!”她高兴得一拍手,“再来再来!”
柳慕辰在人群外面。
看着她一会儿抓耳挠腮。
一会儿欢呼雀跃。
一会儿又跟摊主讨价还价。
笑得肚子都疼了。
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。
不是那个高高在上、令人生畏的女帝。
就是一个会为了猜灯谜急得跳脚。
会因为猜对一题就开心半天的普通姑娘。
十道灯谜,她猜对了三道。
摊主看她实在喜欢那盏灯,大手一挥:“夫人,送你了。”
“真的?!”
“真的。”
摊主笑道。
“夫人一看就是心善之人,这灯跟你有缘。”
姬玉烟抱着那盏走马灯,美得冒泡。
她挤出人群,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灯影里的柳慕辰。
“柳慕辰!”她举着灯朝他跑过来,“你看!朕猜中的!”
“三道。”
“三道也是猜中的!”
柳慕辰接过那盏灯。
替她拎着。
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住她。
“烟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真好看。”
姬玉烟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灯市的灯火在她脸上明明灭灭。
把她的耳朵尖都映红了。
“……你今天也挺好看的。”
“就是比朕,还差了那么一点点。”
“一点点是多少?”
“一点点就是——”
她踮起脚。
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。
“这么多。”
“好了,回家。”
“朕困了。”
“抱朕回去。”
柳慕辰把那盏走马灯递给旁边的侍卫。
弯下腰,把她背了起来。
姬玉烟趴在他背上。
手里还抱着那包没吃完的糖炒栗子。
“柳慕辰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看到朕猜灯谜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几道?”
“三道。”
“其实朕能猜中五道的。”
她不服气地嘟囔,“是那个摊主出的题太难了。”
“是是是,太难了。”
“你信吗?”
“信。”
“你真信?”
“真信。”
柳慕辰笑着说。
“我家烟儿最聪明了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姬玉烟满意了。
把脸贴在他背上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。
忽然觉得特别安心。
灯市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去。
两个人影叠在一起,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。
走到宫门口的时候,姬玉烟忽然说:“柳慕辰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年灯节,还带朕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后年也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往后每一年,都要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说到做到。”
“我说到做到。”
“你要是敢骗朕——”
“你就把我做成花灯,挂在凤仪苑门口,天天看着。”
“……这个惩罚不错。”姬玉烟满意地笑了,“朕记下了。”
“柳慕辰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真好。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
“不要脸。”
“我脸都给你了,还要什么脸。”
姬玉烟笑着在他背上捶了一拳。
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,温柔得像一层纱。
......
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。
三更天了。
灯市渐渐散了,可那盏走马灯,还亮在姬玉烟的寝宫里。
灯上的仕女图转啊转,转出了满室的流光。
姬玉烟躺在床上,看着那盏灯,忽然说:“柳慕辰。”
“嗯?”
“朕今天很开心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“不是因为灯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姬玉烟翻了个身。
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声音闷闷的。
“因为你。”
“因为朕回头的时候,你一直在那里。”
“因为朕知道,不管朕走多远,只要回头——”
“就能看见你。”
柳慕辰伸出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睡吧。”
“烟儿。”
“我一直都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