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夜里。
沈和出事了。
他正守着裂缝外围的阵眼。
心口忽然一凉。
像有人在他胸腔里。
轻轻推开了一扇门。
“沈和。”
月渊的声音。
第一次没有用喊的。
它很平静。
平静得反常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
阵旗上绣着的镇邪纹。
黑暗里泛着微光。
这是他临行前。
凤千雪一针一线绣上去的。
她说绣了平安结,能挡灾。
他当时笑她。
旗子是杀伐用的。
绣什么平安结。
她说,杀伐也得平平安安的杀。
沈和握紧了手里的阵旗。
阵旗上的符文。
被他的掌心汗浸湿了一角。
“去哪?”
“回家。”
月渊说。
“虚空在叫我。”
“它是我被斩下来的一部分,三千年了,它终于把自己拼齐了。”
“只差我这最后一块。”
沈和的血,一点一点凉了下去。
“你要是回归本体——”
“虚空就完整了。”
“到时候,太微来了也封不住它。”
“对。”
月渊笑了。
“所以,放我出去吧。”
“你拦了我十九年,也够本了。”
“你斗不过我的,你知道。”
沈和沉默了。
是啊。
他斗了十九年,没赢过一次。
它要出来,随时都能出来。
它之所以没出来。
不是他拦得住——是它一直在等。
等虚空拼齐的这一天。
这些天。
他夜夜守着阵眼。
夜夜听着裂缝里传来的呼唤。
那呼唤不是冲着别人,是冲着他的。
冲着他身体里,这半头怪物。
裂缝深处,那呼唤又响了一声。
这一次,近得像贴着他的后颈。
沈和的后背,沁出一层冷汗。
“月渊。”
“嗯?”
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十九年,你为什么不早点吃了我?”
“你随时都能吃了我。”
“吃了我,你就能提前去找它。”
“为什么不吃?”
月渊沉默了。
很久之后,它才开口,声音有点怪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大概是因为……”
它顿了顿。
“那年冬天,你冻得半死,把最后半块饼,掰了一半喂给那只瘸腿的狗。”
“我看不惯。”
“我说这世道,自己都喂不饱,还喂狗。”
“你说,狗也是命。”
“从那天起,我就不太想吃你了。”
“我想看看,一个自己都活不好的人,能把这个烂世道,活出什么花样来。”
沈和笑了。
笑着笑着。
眼眶有点热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九岁那年。
他把那个牙婆推下井之后,蹲在井边吐了一夜。
月渊在他脑子里拍手叫好。
说杀得好。
他说,闭嘴。
想起十四岁那年。
他第一次遇见凤千雪。
她蹲在集市的角落。
替一个卖花的老妇人捡散落一地的铜板。
捡完了,还倒贴了两个。
月渊说,这种傻子,活该被人骗一辈子。他说,闭嘴。
想起去年在凤家的马车上。
她睡着了,脑袋一点一点的,最后靠在他肩上。
他一动不敢动,僵了半个时辰。
月渊说,蠢死了。
他说,闭嘴。
十九年了。
它在他脑子里说了十九年的风凉话。
他也让它闭了十九年的嘴。
原来吵着吵着。
就吵出感情来了。
他低下头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根竹签。
糖葫芦的竹签。
凤千雪那天在镇子上给他买的。
山楂裹糖,五文钱一串。
他吃完了糖葫芦,把签子留了下来。
贴身收着,收了很多天。
竹签被摩挲得发亮。
上面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糖渍。
“你要干什么——”
沈和扬起手,把竹签狠狠扎进自己的掌心。
鲜血涌出来,剧痛顺着神经炸上头顶。
他的神魂,在这一刻清醒到了极致。
“沈和!你疯了——!”
“我没疯。”
沈和咬着牙,一字一字地说。
“你说得对,我斗不过你。”
“但你也说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你不是被我拦住的。”
“你是舍不得走。”
“这具身体里,有她给我的东西。”
“你也沾了十九年。”
“你早就不是虚空了,月渊。”
“你是我。”
“是我沈和,活在这世上的另一半。”
他伸出那只鲜血淋漓的手,按在阵眼上。
“既然你是我——”
“那就跟我一起,把门关死。”
“用你的根,去镇你的本体。”
识海深处,月渊沉默了。
它忽然想起。
十九年前。
它第一次钻进这具身体的时候。
这孩子才九岁。
九岁的孩子,蹲在井边哭。
一边哭一边说。
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。
它当时想,这小东西真烦,哭哭啼啼的,不如早点吃了干净。
可它没吃。
一年没吃。
两年没吃。
十九年了。
还是没吃。
原来不是不想吃。
是吃不下去了。
很久很久之后,它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沈和。”
“嗯?”
“下辈子,投个好胎。”
“别再当男人了。”
“太苦。”
沈和笑了。
眼泪混着血一起往下掉。
“不。”
“下辈子还当男人。”
“还当给她送糖葫芦的男人。”
阵眼亮了起来。
一道暗红色的光。
顺着他的手臂。
爬满了整座大阵。
远处,凤千雪正提着灯笼往这边跑。
她今晚睡不着。
总觉得心慌。
披了件衣裳就出来了。
跑到近前。
她看见沈和跪在阵眼上。
掌心血肉模糊。
整条手臂爬满了暗红色的纹路。
“沈和——!”
她手里的灯笼,掉在了地上。
“你别吓我……”
“你说过要活着回来的……”
沈和抬起头,冲她笑了笑。
那张脸白得吓人。
可那个笑。
还是她熟悉的那个笑。
“雪儿。”
“别过来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我就是……终于干了件有用的事。”
凤千雪站在原地,眼泪糊了满脸。
她想起娘临死前说的那句话。
活着。
她忽然不哭了。
她抹了把脸。
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——那是她娘留给她的。
说是能保平安。
她把红绳系在沈和的手腕上。
系得很紧,打了个死结。
“沈和,你听好了。”
“你欠我一条命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的命是我的。”
“没有我的允许,你不许死。”
沈和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都听你的。”
原来活着这两个字。
可以这么沉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