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。
封印大阵布成。
姬凤鸳亲自勘定的阵图——以月华宫为炉。
以太微之力为引。
以月华血脉为锁。
重新封印虚空。
八十一座阵眼。
座座有人。
羽林军守外圈。
龙朝术士守中圈。
神凰阁守内圈。
万事俱备,只差一样东西。
殿外的风。
忽然灌了进来。
吹得烛火齐齐一矮。
“祭品。”
姬凤鸳的声音很沉。
“三千年前,太微就是用自己祭的阵。”
“这一回,阵法一样,规矩也一样。”
“需要一个人,自愿把神魂镇进阵眼,陪虚空一起沉眠。”
“不是死。”
“是比死更难熬的东西——你得一直醒着,一直看着它,直到你的神魂,被岁月磨干净为止。”
偏殿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然后。
三个人同时开了口。
声落。
满殿的目光都聚了过去。
烛火跳了一下。
“我来。”
姬瑾瑜第一个站出来。
“我流着月华宫的血,我的神魂跟阵眼最合。”
“而且我这条命,本来就是捡来的。”
“我娘拿命换的。”
“多活的这些年,够本了。”
她说得干脆,可垂在身侧的手,攥得死紧。
“不行。”
月瑶第二个站出来。
“这座宫是我的。”
“这个封印,也是我欠他的。”
“三千年前是他替我去的,这一次,该我了。”
“我守了它三千年,再守三千年,也一样。”
“都别争了。”
柳慕辰第三个站出来。
“力量是我的,祸也是我的。”
“祭品,只能是我。”
“我欠这个天下的,太多了。”
三个人你看着我。
我看着你,谁也不让。
姬瑾瑜急了。
“柳慕辰!你死了,我姐怎么办?!”
“我管不了那么多了!”
“反正今天,谁也不许跟我抢!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一道声音,斩断了所有争执。
姬玉烟从殿外走进来。
一身红衣。
一步一步走到大阵中央。
她一夜没睡。
眼睛底下两团乌青。
可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谁也不许替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柳慕辰。
“朕的夫君,朕自己护。”
“阵眼的反噬,朕来扛。”
“烟儿——!”
“闭嘴。”
姬玉烟瞪他。
“你忘了?”
“朕是虚空境。”
“这天下,除了太微,就只有朕的血,能压住虚空。”
“朕不要你们任何一个人死。”
“朕要你们,都活着。”
姬凤鸳在阵外急得直跺脚。
“胡闹!女帝之躯镇阵,你会被虚空反噬百年——”
“百年就百年。”
姬玉烟笑了。
“姑祖母,你算过没有?”
“朕今年二十一岁。”
“百年之后,朕才一百二十一。”
“那时候,他还在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姬凤鸳还想再劝,被姬玉烟抬手止住。
“姑祖母。”
“朕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
“你想说,朕是女帝,大夏不能没有朕。”
“可你别忘了——”
她转过头,看着偏殿里那一群人。
这些眼神,她太熟悉了。
八岁那年。
姐姐赴死之前。
看她的最后一眼。
也是这样。
又想护,又舍不得。
瑾瑜红着眼睛瞪她。
月瑶皱着眉看她。
柳慕辰死死盯着她。
“朕先是姬玉烟,然后才是女帝。”
殿里,瑾瑜的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这件事,她只听姑祖母提过一次。
“朕八岁那年,姐姐替朕挡了一剑,死在朕怀里。”
“朕那时候就发过誓。”
“从今往后,朕护的人,一个都不许死。”
“一个都不许。”
“朕管得了天下,就管得了他。”
“谁来劝,都没用。”
偏殿里,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。
柳慕辰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。
“烟儿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朕数三声,你们都给我滚出大阵。”
“一。”
“二——”
瑾瑜第一个动了。
她一把拽住月瑶的手腕,月瑶又拽住柳慕辰。
三个人连拖带拽,被姬瑾瑜一股脑拉出了阵外。
“让她去。”
瑾瑜咬着牙说。
“她是我姐。”
“她决定的事,天塌下来也改不了。”
“我们能做的,就是守好每一座阵眼。”
“别让她一个人,扛所有反噬。”
阵外,姬凤鸳一咬牙,把卦盘拍在阵图上。
“都听好了!”
“羽林军,守乾位!”
“龙朝术士,守坤位!”
“神凰阁,守震位!”
“瑾瑜,你跟老身守中宫!”
“谁敢退一步,军法处置!”
三千甲士齐声应诺,声浪掀翻了殿顶的积灰。
姬玉烟盘腿坐在阵眼中央,听见外面的动静,嘴角翘了一下。
这帮人。
平时一个个没大没小。
真到了拼命的时候。
乾位上。
羽林军的箭,齐齐指向地底。
坤位上。
龙朝术士的剑,符文明灭。
震位上。
神凰阁的凰火,烧红了半边天。
中宫里。
姬凤鸳带着瑾瑜。
一人一边,压住了大阵的总枢。
这张网,罩住了整个月华宫。
网中央,是那座沉睡了三千年的黑暗。
今夜,有人要它继续睡下去。
睡到,天荒地老。
倒是一个都不含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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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之后,柳慕辰最后一个离开。
走到门口,姬凤鸳忽然叫住他。
“孩子。”
“嗯?”
“烟儿交给你了。”
老人家的声音很轻。
“她这辈子,护了所有人。”
“就是没人护过她。”
“你多担待。”
柳慕辰郑重点头。
“我拿命担待。”
中宫阵眼里。
瑾瑜咬破指尖,把血滴进阵图。
银色的月华血脉一入阵,整座大阵都亮了一分。
她疼得龇牙咧嘴,还不忘冲姬凤鸳邀功:
“姑祖母,看见没有?”
“我也能派上用场了。”
姬凤鸳眼皮都没抬:
“少贫嘴,守好你的阵。”
“守不住,今晚没饭吃。”
瑾瑜立刻闭了嘴,守得比谁都认真。
布阵的第七天夜里,天京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。
雪落在月华宫的白玉阶上,一层盖一层。
守阵的将士们呵着白气换岗,没有一个人退。
他们知道。
阵眼里的那位女帝。
已经七天七夜没合眼了。
陛下都不退。
谁敢退。
雪停的时候,大阵终于布成了。
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。
东风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