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。
月华宫偏殿。
柳慕辰一个人站在廊下。
看着天上的残月。
残月还是那轮残月。
只是比前几日更暗了些。
像一块被人磨薄的银片。
身后的阴影里。
走出一个人。
姬凤韵。
她没有带剑。
也没有穿那身永远一丝不苟的阁主正装。
只套了件寻常的素色衣裳。
头发松松地挽着。
没了那身行头。
她看上去。
忽然老了很多。
“聊聊？”
“聊什么？”
“聊梦漓。”
姬凤韵在栏杆上坐下来。
看着远处。
“她小时候，最怕打雷。”
“一打雷就往我宫里跑，钻进我被子里，瑟瑟发抖。”
“我嫌她烦，总赶她。”
“她就抱着我的腰，死活不撒手，嘴里喊，凤韵姑姑，打雷了，我怕。”
“后来她长大了，学会装了。”
“打雷的时候，明明怕得要死，还要端着二殿下的架子，说不怕。”
“手在袖子底下，抖得跟筛子似的。”
柳慕辰没有说话。
“她死的时候，我不在。”
姬凤韵的声音，平静得可怕。
“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”
“她下葬那天，我也没敢去。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？”
“因为我怕我去了，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，把棺材掀了。”
“把凶手揪出来，碎尸万段。”
“可我办不到。”
“凶手是你。”
“而你是姬玉烟的夫君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我杀不了你，就等于护不住她。”
“我恨了你三年。”
“恨到做梦都想把你千刀万剐。”
廊下很静。
只有风穿过回廊的声音。
呜——呜——。
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哭。
柳慕辰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。
珠玑殿，满地碎瓷。
姬梦漓倒在梳妆台前。
胸口插着半截断剑。
她看见他的时候。
没有喊疼。
也没有喊救命。
她喊的是，娘。
那一声娘，喊得他这三年来，夜夜都能听见。
他杀过很多人。
唯独那一剑，他后悔到今天。
可世上没有后悔药。
只有还债。
然后，他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。
他撩开衣袖，露出小臂，递到她面前。
“干什么？”
“还你。”
柳慕辰说。
“三年前珠玑殿那一巴掌，是我欠你的。”
“梦漓的命，也是我欠的。”
“我知道虚空寄生的事，瞒了你们三年。”
“你要打要骂，今天一并还。”
“但有一条——”
“等打完虚空，我这条命，还归我。”
“烟儿还在家等我。”
廊外的风，忽然停了。
连虫鸣都屏住了。
这一巴掌，她等了三年。
姬凤韵盯着他，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手，狠狠一巴掌抽在他脸上。
脆响在回廊里荡出老远。
栖在檐角的一队守陵兽被惊起，扑棱棱飞了一片。
“啪——！”
清脆响亮。
柳慕辰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，嘴角渗出血丝。
他没有躲。
姬凤韵的手在发抖。
她看着他嘴角的血，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珠玑殿废墟里，姬梦漓安静地躺在梳妆台前，像是睡着了。
想起慕辰这一路走来的样子——被抢进宫。
被踩在脚下。
被追杀，被利用。
被一次次推上绝路。
又一次次爬起来。
他也是个。
被人欺负了很多年的孩子啊！
“啪。”
第二巴掌落下来，却轻了很多。
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然后，姬凤韵蹲了下去。
抱着膝盖，哭得像个孩子。
这一声，喊得撕心裂肺。
“梦漓……”
“姑姑没用……”
“姑姑连你的仇，都报不动……”
柳慕辰蹲下身。
犹豫了一下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。
姬凤韵的哭声，停了一瞬。
“她的仇，报了一半了。”
“那一半，不是她死得冤，是她到死都还有人记着她。”
“剩下那一半——”
“在地底。”
“明天，我们去讨。”
姬凤韵抬起头，泪眼朦胧地看着他。
“柳慕辰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打完这一仗——”
“神凰阁，改名叫梦漓阁。”
“我要让全天下都记住她的名字。”
“让她就算在底下，也能听见，每天都有人喊她。”
夜风穿过回廊，吹得廊下的灯笼一晃一晃。
柳慕辰看着她，忽然开口。
“姬凤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七月的荷花，快开了。”
“等打完这一仗，你去洛神湖看看吧。”
“带上她的那支凤钗。”
“她跟荷花拍个照。”
姬凤韵愣了一下。
然后，极轻极轻地，嗯了一声。
姬凤韵走了。
走的时候。
她的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。
像卸下了一副背了三年的石磨。
廊下。
柳慕辰摸了摸被打的脸。
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活该。”
他对着自己说。
“欠的债，迟早要还。”
“好在——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天上那轮残月。
“明天，连本带利，一起讨回来。”
那一声里，三年的恨，终于落了地。
走出很远，姬凤韵又停下了。
“柳慕辰。”
“嗯？”
“下个月的今日，梦漓的忌日。”
“你要是敢不去——”
“我去。”
柳慕辰说。
“我不仅去，我还给她带荷花样子的灯。”
“她小时候怕黑，我记得。”
姬凤韵没有回头，抬手挥了一下，算是应了。
夜风里，她的声音飘回来，哑的。
“算你还有点良心。”
第二天一早。
姬凤韵点齐神凰阁的人马。
站在了裂缝最外围的阵眼上。
弟子问她，阁主，咱们为什么替大夏卖命？
姬凤韵望着地底的方向，淡淡地说：
“不是替大夏。”
“是替梦漓。”
“她生前最恨妖物。”
“今天，姑姑替她杀个够。”
那天夜里，柳慕辰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没有虚空，没有封印。
只有一片荷塘，七月的风吹过去，满塘的荷花一起晃。
塘边站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，回头冲他笑。
“你就是柳慕辰？”
“我姑姑说，你欠我一盏荷花灯。”
“记得还。”
梦醒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。
柳慕辰坐在床上。
怔了很久。
然后。
他起身。
找出纸笔。
认认真真画了一盏荷花灯的图样。
画完，他在灯下写了一行小字：
“梦漓，灯做好了。”
“七月初七，洛神湖，不见不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