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。
月华宫下。
来了三支队伍。
第一支。
是大夏羽林军。
三千甲士。
清一色的黑甲红缨。
马蹄声震得山道都在颤。
姬玉烟一身红色战甲。
骑在白马上。
仰头看着那座悬在半空的宫殿。
战甲是新的,连夜赶制的。
护心镜上錾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。
是她亲手錾的。
錾坏了三面镜子才成。
“都给朕听好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。
却压得三千人马鸦雀无声。
“等会儿上去,谁也不许对帝后行礼。”
“先斩妖物,再谈规矩。”
“谁要是敢让帝后掉一根头发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朕就让他全家,一起掉脑袋。”
三千甲士,齐声应诺。
声浪滚过山谷,惊起一片飞鸟。
第二支,是龙朝的术士团。
一百单八名术士。
人人负剑。
剑上刻满了镇压邪祟的符文。
龙雪妍一身白衣。
站在队伍最前面。
手里捧着一卷阵图。
她的脸色不太好。
自从进了大夏地界。
她眉心的那道旧伤就一直在隐隐作痛。
那是龙家血脉里。
那道三千年都没散掉的诅咒在作崇。
越靠近月华宫。
疼得越厉害。
“陛下,裂缝加固阵需要九九八十一个方位,我们的人最多能占六十个。”
“剩下的二十一个——”
“我来补。”
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姬瑾瑜骑在一头黑豹上。
慢悠悠地晃了过来。
她今天难得穿了正装。
月白色的裙子。
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。
手里还把玩着一朵栀子花。
“我月华宫的血脉,一个顶二十个。”
“剩下那一个——”
她朝姬玉烟扬了扬下巴。
“姐,你上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姐夫说了,他要是出事,你就拆宫。”
姬瑾瑜咧嘴一笑。
“那你不得亲自上去拆?”
她说着。
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。
拍在姬玉烟手里。
“喏,我连夜画的月华宫地形图。”
“从守陵兽到裂缝,标得明明白白。”
“别小看人。”
“我虽然疯,但疯得有专业素养。”
姬玉烟展开一看。
图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字。
连哪根柱子后面适合藏人都标了。
她忽然有点想笑。
这个妹妹。
平时疯疯癫癫。
办起正事来。
比谁都细。
旁边的龙雪妍听见这话。
难得没绷住。
嘴角抽了一下。
姬瑾瑜立刻凑过去:“哎,你笑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明明笑了。”
“风迷了眼。”
“山顶上哪来的风?”
“……”
姬玉烟:“……”
这丫头,越来越像柳慕辰那个混蛋了。
好的不学。
第三支队伍,只有两个人。
沈和,凤千雪。
他们是从另一条路上山的。
凤千雪一路都在问。
“沈和,你说那位帝后大人,真的能封住那个什么虚空吗?”
沈和说:“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跟我一样。”
“都是不肯认命的人。”
到的时候,正撞见姬凤韵带着神凰阁的人堵在山道口。
“此路不通。”
姬凤韵一袭红衣,拦在路中央。
她身后三百神凰阁弟子,个个按剑而立。
凤千雪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,小声问:“她是谁啊?”
“神凰阁阁主。”
“哦。”
凤千雪点点头,又缩了回去。
过了两秒,又探出来,“就是那个被你打过的?”
沈和:“……”
姑奶奶,小声点。
沈和下意识把凤千雪护到身后。
“姬阁主,让开。”
“让开?”
姬凤韵笑了。
“柳慕辰杀我外甥女,毁我神凰阁。”
“我今天,是来讨债的。”
“那你找错人了。”
沈和平静地说。
“你要找的仇人,在地底。”
“是虚空。”
“梦漓公主,是被虚空寄生的太微之力所杀,不是柳慕辰。”
“你心里清楚。”
姬凤韵的手,按在剑柄上,按了很久。
指节都按白了。
最后,她缓缓松开。
“让开。”
她侧过身,让出一条路。
“上去之后,告诉柳慕辰——”
“他的账,我记着呢。”
“等打完这一仗,我再找他算。”
沈和拱手。
“多谢。”
会师之后,山道口的火药味比战阵上还浓。
羽林军看龙朝术士不顺眼。
三个月前,两国还在边境对峙。
龙朝术士看神凰阁也不顺眼。
神凰阁的凰火,专克他们龙家的咒术。
神凰阁看谁都不顺眼。
姬瑾瑜骑在黑豹上,慢悠悠地打圆场。
“诸位。”
“等会儿进了宫,妖物可不分你是大夏的还是龙朝的。”
“它先咬死的,一定是队形最乱的那一支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
她把栀子花往耳后一别。
“要不先把自家那点恩怨,搁山脚寄存一下?”
没人吭声。
但也没人再拔剑。
三支队伍,在月华宫下汇合。
姬玉烟第一个踏上白玉阶。
台阶尽头,柳慕辰正站在那里等她。
四目相对。
“你来晚了。”
他说。
“闭嘴。”
姬玉烟翻身上阶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。
“回家再跟你算账。”
她嘴上凶,手却抖得厉害。
揪着衣领的手,半天没松开。
柳慕辰低头看她。
看见她护心镜上那朵歪歪扭扭的栀子花。
忽然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你自己錾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还说不是,錾成这样,整个大夏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“……是姑祖母錾的。”
“姑祖母会錾栀子花?她连花和草都分不清。”
姬玉烟的耳朵红了。
“闭嘴。”
“打你的仗去。”
她松开手,转身上阶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柳慕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账,朕记着。”
“你要是敢死在这儿——”
“朕就把你的尸首抢回去,用寒冰封在凤仪苑,天天给你讲朝堂上的破事。”
“烦死你。”
柳慕辰笑了。
“好。”
姬玉烟转身,大步踏上白玉阶。
红甲如火,背影笔直。
三千羽林军跟在她身后。
像一条烧起来的河。
柳慕辰站在原地。
看着她的背影。
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。
那时候她也是这样。
一个人冲在最前面。
把整个天下都护在身后。
这个女人,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。
也从来不许她护的人,写怕字。
“那我可得活着。”
“不然死了都不得安生。”